柳源疏没逮到人，心里这个不畅快，便守在不远处，等着逮崔奇，一定要说说今日之事，否则他不吐不快，晚上回去大约都睡不着觉。
“我好好的孙子，清河崔氏嫡长孙，送去给明熙县主差使三年，这名声好听吗？”崔奇瞪了柳源疏一眼，“我哪里知道，只是我长媳犯错，被她拿捏住了把柄，我能怎么办？只能赔了长孙代母受过，你又不是没领教过明熙县主的厉害，特意跑过来阴阳我能让你痛快？”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你敢说你事先没得到半丝风声？”柳源疏不信。
“没有。”崔奇没好气，“我也是今日一早，见到我那长孙跟着她一起进宫门，才觉得她今日怕是要有大动作，谁知道，竟然是打着把我拉下水的主意。”
他看着柳源疏，“你倒是没被她拉下水呢，为何也倒戈于她？我可没忘了，今日在朝堂上，你也是支持成立监察司的。”
“你是为了孙子，我是为了自己的儿子，这有何可说？”柳源疏理直气壮，“你也瞧见了，只要不傻，就该知道，今日的早朝上，在你开口后，局势已一边倒，我若是再反对，岂不是得罪明熙县主？那个小姑奶奶，可不能轻易得罪，你没忘了郑家和郑义那个老匹夫，如今已被禁军围了吧？你我记性都好，郑家到了今日这个地步，是因为什么？最初的原因，还不是因为郑义针对那小姑奶奶，被她轮番在朝堂上扔出证据给收拾了。”
“你要点儿脸吧，小姑奶奶都说出来了。”崔奇鄙夷柳源疏，“若论墙头草，随风倒，你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哼，若我不识时务为俊杰，郑义的下场，便会是我的下场，你又不是不知道，太皇太后一直看我不顺眼，早就想收拾我了。”柳源疏很有自知之明。
崔奇无语，“那还不是因为你，什么话都敢往外面捅，在太皇太后面前对她捅刀子，她没将你拖出去砍了，是你河东柳氏祖上积德。”
柳源疏反唇相讥，“这话说的，好像你清河崔氏没有祖上积德一样，你我都是靠祖荫，你圆滑世故，我能屈能伸，一样在这官场立足了二十年，又不是吃白饭，白混的。”
“就不该与你多费口舌。”崔奇撑着伞往宫外走，“你那三子柳翊，如今你倒是对他上心了。也不怕步六陆氏与丘穆穆氏对他动手。”
柳源疏“嗐”了一声，“孩子们都长大了，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遛遛，是那块料，就顶上，不是那块料，只能怪他自己。咱们这些人，谁不是从狼窝里爬出来的头狼？怕死，就不该投生在我们这样的人家。”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柳源疏心想着，那个混账东西，不知怎么入了虞花凌和李安玉的眼，怕是没那么容易死。
以前是他在他眼皮子底下灯下黑，一叶障目了。
虞花凌与崔挺共行了一段路分开，便看到了撑着伞等着他的崔峥。
小少年身姿笔挺，腰背极直，在连绵的大雨如帘中，仍旧能看到隐隐丰姿。
她隔着距离看着，忽然想到了她师兄崔灼。
师兄年少时，在少室山，养成了超然物外的性子，整个人淡极，但一旦外界在他周身涂抹上些别的东西，比如春风、下雨、秋霜、冬雪时，那淡极的姿态，立在景中，便会端的人如玉，丰姿秀骨。
她曾有好几次，都觉得，师兄是这世间极少见的毓秀人物。
也曾隐秘地升起些不为人知的心思，想靠近，亲近。
但兴许是那时也太过年少，也如面前这个小少年一般的年纪，未曾情窦初开，也未曾细细思量那些隐秘的不为人知的心思到底是什么，就仿佛如一阵春风秋雨，说过便过了，飘忽的没抓住。
但如今，她已长成女子，便懂了，那未曾萌芽的隐秘期待。
但终究，随着步行万里，随着见了世事纷杂，见了人多百态，见了繁华与疾苦，她心中装的东西多了，便飘忽而散了。
又想到，不知李子霄年少时，是什么模样。
这么一想，稍稍有些遗憾，年少时，不曾见过他。
她能想到的李子霄，便是春寒料峭，那夜几乎将血腥味都冻结的漆黑深巷里，年轻公子用火石点亮了手里的罩灯，光照亮了深巷内的一切，照在了她狼狈不堪，浑身血污，冻的几乎麻木缩在角落的身子上，她懒懒抬起眼皮，心里却在想，这人脚步轻浅，敢孤身一人走深巷，不怕被抢，看了满地血污几具死尸而不惧，应是习武之人，她好像没力气杀了。
另外，这么好看的人，若是被她杀了，岂不可惜？她这么多年，跟她师父，学了个坏毛病，就是也有点儿被他拐带的看中皮相。
尤其是他那挑起的眉眼，罩灯下，着实风骨清绝，是她这么多年，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这个最好看的人，给了她半坛酒，直接走了，而她，靠着那半坛酒，活了过来，反而，被他赖上了。
这么一想，有些想笑。
“恭喜县主。”崔峥见虞花凌向他走来，走着走着，忽然笑了，看起来心情很好，他想着县主是该心情很好的，祖父都被她利用了，他从出生起，鲜少见到祖父方才那憋屈的样子，一时也没忍住，有些想笑。
虞花凌打住思绪，说道：“我不是因为成立监察司而笑。”
“啊？”崔峥愣了一下，脱口发出一个音，又顿住，不是因为成立监察司而笑，那是因为什么？难道又有别的什么好事儿吗？
“是想到了一些别的事儿。”虞花凌抬步往宫外走，“对于即将开展的监察司文武试，你有几分把握？”
崔峥见她直接问起，抿唇，摇头，“不知文试考什么，武试又如何比？若考骑射，如今说不好有几分把握。”
虞花凌问：“若是监察司的考题由我来出，以案件来考文武试，你有几成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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