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停稳，张磊就跌跌撞撞跑过来，拉开车门时带起一阵冷风：“表哥！我爸他……他到底咋样了？我妈刚才打传呼，就说进了 ICU，啥也没说清！”他的声音沙哑，眼睛里布满红血丝，显然是接到消息后就没敢合眼，连手里的安全帽都忘了放下，带子还挂在脖子上晃悠。
罗明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掌心用力按了按——这是工地上师徒间传递稳劲的动作，张磊跟着他学手艺时，每次测钢筋紧张得手抖，罗明都这么按他。“石头，先上车，路上跟你细说。”罗明的声音稳得像工地的水平仪，“医生还在抢救，咱们先到医院，才能问清具体情况。慌没用，得撑着给你妈当主心骨。”
张磊的肩膀颤了颤，攥着罗明袖口的手松了些，乖乖点头时，眼泪终于没忍住，砸在沾满水泥灰的工鞋上。许金平从后面拍了拍他的后背，把一瓶拧开的热水塞进他手里：“先喝口热的，你妈在医院熬着，你要是垮了，谁替她扶着？”许金平的包袱里还裹着件厚棉袄，是特意给张磊带的，顺手披在他肩上——作为连襟，他比谁都清楚，张立伟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憨厚的大儿子。
罗娟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被许凯扶着上车，孩子被车门开关的声响惊得哭了两声，她慌忙低头哄，鼻尖红红的：“哥，姑父平时扛着百斤的玉米篓都不喘，怎么会出这种事啊？上次春节回去，他还说要教金子骑三轮车呢……”她说着就哽咽了，许凯赶紧从口袋里摸出纸巾，轻轻拍着她的背：“别当着孩子哭，姑父吉人自有天相，咱们去了好好配合医生。”
罗亮拎着个军绿色的背包，里面装着他常备的水电工具——他想着到了医院，万一姑妈家有啥要修的，能立刻上手。他把背包往行李架上一放，就挨着张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个还热乎的烤红薯：“石头，吃点垫垫。我刚才在工地门口买的，甜得很，你空着肚子到医院，连跟医生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罗明看着几人都坐定，才对驾驶座的老陈说：“陈师傅，人齐了，咱们走吧。”老陈点点头，发动汽车时特意轻踩油门，怕引擎声惊到罗娟怀里的孩子，还转头说：“后面有暖风，孩子们要是冷，跟我说一声。”
中巴车驶上国道时，窗外的路灯就稀了。远处的村镇偶尔透出几点微光，很快就被漆黑的夜色吞没，路边的白杨树影像鬼魅似的晃过车窗，风卷着树叶的“沙沙”声从缝隙里钻进来，给车厢里的沉默更添了几分沉郁。
罗欣靠在李秀云怀里，没多久就被暖风烘得睡着了，小脑袋歪在母亲颈窝里，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罗浩趴在罗明腿上，呼吸均匀，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动，罗明把自己的工装棉袄脱下来，小心翼翼盖在两个孩子身上，又把李秀云递来的小毯子往孩子脚边塞了塞——这棉袄是去年项目发的劳保品，里面填的棉絮厚实，能挡住夜里的寒气。
张磊坐在靠窗的位置，始终盯着窗外的黑暗，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罗亮把刚才那截烤红薯掰成小块，递到他嘴边：“吃一口，哪怕嚼嚼再吐呢，别让胃空着疼。”张磊偏过头，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吃不下，一想到我爸在 ICU里，我就……”他说不下去，猛地别过脸，肩膀剧烈起伏着。
许金平从包袱里掏出个搪瓷缸，里面是他泡的浓茶，塞到张磊手里：“喝两口提提神，你爸要是醒了，看见你这模样，得多心疼？去年他带你去犁地，你摔了跤哭鼻子，他还说男子汉要扛事，忘了？”这话戳中了张磊，他捧着温热的搪瓷缸，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缸壁上，“叮”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许凯叹了口气，从背包里翻出包烟，抽出一根递给许金平，又给罗明递了一根——他平时很少抽烟，这是特意为路上备的。“石头，别太钻牛角尖。”许凯的声音不高，却很实在，“姑父是个好人，种了一辈子地，没亏过谁，老天爷不会不睁眼的。咱们到了医院，好好跟医生商量，钱不够咱们几家凑，总能挺过去。”
罗明点燃烟，没抽，只是夹在指间让烟味慢慢散——他怕烟味呛到孩子。“都放宽心，”他看了圈众人凝重的脸色，声音沉而有力，“到了医院，我先去问医生病情，金平姑父帮我稳住姑妈和老家来的亲戚，别让他们围着医生乱问；许凯和罗亮去办住院手续，缴押金；石头，你陪着你妈，她要是哭晕了，你得扶着；秀云，你带着孩子们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看好孩子别乱跑。”
他把后续的安排一条条说清楚，像在工地上分配施工任务，条理分明：“张总让老陈带了两万块备用金，不够咱们再凑，钱的事不用慌。关键是咱们自己不能乱，各司其职，才能好好照顾姑父，帮姑妈撑住这个家。”
李秀云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悄悄从保温桶里拿出两个热馒头，用干净的纱布包着，递给罗明——这是她特意多带的，知道男人们夜里赶路容易饿。罗明接过，分给众人：“都吃点，哪怕吃半个。到了医院要熬通宵，没力气不行。”
张磊咬了口馒头，没嚼几下就咽了，噎得直皱眉，罗亮赶紧给他递水。许金平看着罗明，眼里满是赞许——这个晚辈，平时在工地上就沉稳，遇事更显担当，有他在，这摊乱事就有了主心骨。
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眼车厢里的情形，悄悄把暖风调高了一度，又放慢了车速——国道上有几处坑洼，他怕颠簸醒孩子，更怕颠散了这满车的支撑。车灯在夜色里拉出长长的光柱，像一把劈开黑暗的刀，中巴车就顺着这道光，朝着洋河的方向疾驰。
罗明望着窗外，指间的烟燃尽了，烫了指尖才回过神。
他想起姑父蹲在田埂上给自己塞鸡蛋的模样，想起张磊第一次学会测钢筋直径时的兴奋，想起妻子深夜收拾行李的妥帖，心里的沉郁慢慢被暖意裹住——哪怕前面是 ICU的难关，只要这群人攥着劲一起扛，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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