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当年我那枚铜戒指磨的。”罗三英哽咽着说，“他戴了十几年，后来戒指断了，这印子却没消。”王婆婆点点头，叹了口气：“两口子的情分，都刻在身上了。立伟这一辈子，没亏着你，也没亏着孩子。”
张磊端着新烧的热水进来，看见母亲的样子，赶紧把水盆放在旁边，递过一张干净的帕子：“妈，换盆热水，别冻着爸。”他蹲在停灵板旁，看着父亲的手，突然说：“我爸的手，以前总把我的手包在里面，冬天也不冷。”罗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只是帮着把旧水倒掉，换了新的热水——铜盆里的水始终是暖的，像他们对张立伟的念想，从来没凉过。
净身足足用了一个时辰，王婆婆把张立伟的身体擦得干干净净，连脚底板的老茧都没放过。最后，她从竹车里拿出一套干净的粗布内衣，是她连夜赶做的，针脚缝得密密实实：“这内衣是新的，棉线织的，暖和。穿好内衣，再等明娃他们把寿衣买回来，立伟就能体面地上路了。”
罗三英帮着王婆婆给张立伟穿内衣，手指碰到丈夫的胸口，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皂角的清香。她把丈夫的手放进被子里，又把那幅“太阳爸爸”的画塞在他的手边，轻声说：“立伟，擦干净了，暖和了，等寿衣买回来，咱们就穿新衣服，走得体面些。”
王婆婆收拾东西时，特意把铜盆里的水倒进了院角的石榴树下——按村里的规矩，净身水不能泼在地上，要浇在果树下，寓意逝者能护佑子孙枝繁叶茂。她推着竹车要走，罗三英塞给她两个鸡蛋：“婶子，辛苦你了，拿着补补身子。”王婆婆推了回去，笑着说：“跟婶子客气啥，立伟是个好人，以后我常来给你搭把手。”
院门口的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张磊蹲在石榴树下，看着净身水渗进土里，突然说：“明哥，爸会护着这棵石榴树结果子吗？去年他还说，等小鑫长大，要摘最大的石榴给小鑫吃。”罗明点点头，伸手摸了摸树干：“会的，你爸从来都说话算话。”
罗三英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停灵板上的丈夫，手里攥着那块擦过丈夫手的帕子，上面还带着点老茧的粗糙感。阳光透过堂屋的窗棂照进来，落在丈夫的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暖光，她仿佛看见丈夫睁开眼，笑着说：“三英，擦得真干净，比我自己擦的还舒服。”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罗明就去灶房叫醒了罗三英。灶房里的柴火已经被张磊点燃，火苗舔着锅底，映得罗三英的脸忽明忽暗。她正蹲在地上烧纸钱，面前的铁盆里堆着叠得整齐的黄纸，烧得只剩灰烬，被风吹得飘起细小的黑絮。
“姑妈，吃点东西，咱们去镇上买寿衣。”罗明把一碗热粥放在灶台上，里面卧了个荷包蛋，是他刚才特意打的，“王婆婆说，寿衣要亲眷去选，选得合心意，立伟叔走得才安心。”
罗三英端起粥，却没喝，只是用勺子搅了搅，荷包蛋在碗里转了个圈，露出金黄的边。“明儿，你说立伟会喜欢啥颜色？”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这辈子都穿藏青、灰色的衣服，说耐脏，从来没穿过红的绿的。”
“我知道，”罗明坐在她对面，也盛了碗粥，“去年冬天，立伟叔跟我打电话，说镇劳保店有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料子是细棉布的，要八十块，他舍不得买，说等今年玉米收成好了再买。咱们今天就去给叔买那件，再配身全套的寿衣。”
罗三英的手顿了顿，眼泪突然掉进粥里，溅起细小的涟漪。她想起去年冬天，张立伟从镇上拉货回来，冻得鼻子通红，却从怀里掏出块藏青色的细棉布，说：“三英，你看这料子，做件褂子多好，可惜要八十块，咱们还是给磊子买件棉袄吧。”那块布后来被她做成了张磊的书包，现在还挂在堂屋的墙上，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
吃过饭，罗明去院角推了辆自行车，是张立伟生前骑的那辆“永久”牌，车把上还缠着圈旧布条，是为了握着手不硌得慌。他把后座的棉垫铺好，扶着罗三英坐上去，又用绳子把她的腰和车座绑在一起——村到镇有十里路，都是土路，怕路上颠簸，把姑妈摔下来。
“明哥，我跟你们一起去！”张磊从堂屋跑出来，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是他昨天从父亲工具箱里找到的二十块钱，“我爸的尺寸我知道，他穿三尺二的腰，肩宽一尺一，我去了能帮着选。”
罗明点点头，让张磊坐在自行车的前梁上，自己推着车往村外走。天刚亮，村里的路还结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响。路边的玉米地刚收割完，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在风里摇摇晃晃，像张立伟生前弯腰补种的样子。
走到村口时，碰到了赶早去镇上卖菜的村支书。他骑着辆三轮车，车斗里装着两筐白菜，看见他们，赶紧停下车：“明娃，去镇上买寿衣？我载你们一段，这路不好走。”
罗明没推辞，扶着罗三英坐上三轮车的车斗，张磊坐在旁边，用胳膊护着母亲。三轮车突突地驶在土路上，扬起的尘土落在他们的衣服上，罗三英却没拍，只是望着路边的田地，那里有张立伟种了半辈子的玉米、小麦，还有去年暴雨后补种的红薯。
“支书，你还记得不？前年暴雨，立伟在地里泡了三天，你跟他一起补种玉米，回来时两人的脚都肿了。”罗三英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村支书点点头，叹口气：“怎么不记得？立伟是个实在人，村里谁家有难处，他都主动帮忙。去年我家孙子满月，他拉了半车煤来，说给孩子烤火用，分文不收。”
说话间，镇口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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