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是姑父教得好！”陈建军突然提高声音，又赶紧捂住嘴看了看前排的孩子，压低声音说，“姑父以前帮我修拖拉机，拧螺丝都要数圈数，说‘差半圈都可能松脱，干活就得这么较真’。现在咱们工地搞质量，不就是跟修拖拉机一个理儿？实诚才能不出错。”他拍了拍身边的工具箱，铜锁碰撞发出轻响，“我明天一早就去工地，先跟李工学学看砂样，姑父的话我记着，绝不能偷工减料。”
李秀云在前排听得清楚，正帮欣娃把银镯子重新捋顺，闻言回头笑了笑：“看你这松快的样子，我就知道是工地的好消息。”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叠得整齐的布包，里面是姑母给的方格信纸和半瓶蓝黑墨水——那是去年春节罗明给姑母带的，她没舍得用，又原封不动塞给了李秀云，“我刚才就想着，到了家先给姑母写封信，说咱们平安到了，再提提工地的事，让她也放心。”
“还是你想得周到。”罗明接过欣娃递来的橘子，是李婶给的最后一个，皮已经有点蔫了，却依旧甜得很。他掰了一瓣递给陈建军，“写信的时候别忘了说，建军跟咱们一起到武汉了，让姑母不用惦记他。”
“我记着呢。”李秀云从浩浩口袋里掏出块皱巴巴的糖纸，是欣娃给的水果糖，“刚才浩浩还问，是不是姑父托传呼机给咱们带消息了，说想姑父了。”
欣娃立刻从座位上探起身，小手里攥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玩意儿——是张立伟用玉米秆给她编的小蚂蚱，翅膀都快磨平了。“爹，传呼机里是不是姑父说，秋天玉米熟了让咱们回去？”她的声音脆生生的，手腕上的银镯子随着动作晃出细碎的光。
罗明揉了揉女儿的头，视线又飘向窗外——远处的常青花园工地越来越清晰，几台塔吊正在转动，夕阳把钢臂染成了金红色，像极了去年秋收时老家田埂上的晚霞。“是姑父在天上看着咱们呢，”他轻声说，“他知道咱们平安到了，也知道工地的活儿干得好，肯定高兴。”
陈建军望着窗外的塔吊，眼神里满是向往：“罗部长，我听说咱们工地是建保障房，给城里人造家的？”他之前在村里听张立伟说过，罗明在城里建“能挡风遮雨的好房子”，当时就格外羡慕。
“对，民生工程，半点马虎不得。”罗明的语气不自觉严肃起来，“之前跟你说的砂样含泥量，超标了会影响混凝土强度；脚手架扣件扭矩不够，工人在上面作业就有危险；模板要是漏浆，楼板会出蜂窝麻面，住进去不结实。”他想起张立伟以前盖自家房时，非要用最粗的钢筋，说“房子是给娃们住的，得结实到能传三代”，心里突然一暖，“姑父以前盖房就说，‘干活要对得起良心’，咱们建保障房，更要对得起住进来的每一户人家。”
“我懂！”陈建军用力点头，把橘子瓣咽下去，“姑父帮王大叔盖牛棚时，都要把地基挖深半尺，说‘牛棚得稳，不然牛惊了会伤人’。我到了工地，肯定跟着您和李工好好学，每颗螺丝都拧到位，绝不让姑父丢脸。”
汽车突然减速，前方路口出现了交警的身影，路边的招牌从“某某砖瓦厂”变成了“武汉市区界”，柏油马路取代了之前的土路，颠簸感轻了不少。浩浩趴在窗沿上，指着远处的塔吊大喊：“爹！是大吊车！比姑父拉货的摩托大好多！”
“那是塔吊，用来吊钢筋和水泥的。”罗明顺着儿子指的方向看去，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去工地的流程：先去试验室看砂样检测报告，再去三层检查脚手架扣件，最后去四层看模板拼接的阴角——虽然李志文说都合格，但他亲自看过才放心。
“你明天去工地，家里不用操心。”李秀云把浩浩抱回座位，帮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领，“我上午带娃们收拾行李，把姑母给的腌菜、桃酱都归置好，下午就给姑母写信，顺便把乡亲们给的东西列个单子，免得以后忘了谁的情分。”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小本子，是罗明工地用剩的笔记本，背面已经写满了家里的开销，“上次王大叔给的面粉，我明天蒸馒头，给工地上的磊子和建军也带两个。”
罗明心里一暖，伸手拍了拍妻子的手背。他知道李秀云记着每个乡亲的好：王大叔的面粉、李婶的桃酱、老支书的五十块钱，甚至张铁牛的小木枪，她都在本子上记着，说“人情要还，更要记在心里”。这一点，倒和姑父张立伟很像——姑父的工具箱里，一直放着个小本子，记着帮过谁、欠谁的情，说“人情债比钱债重，得慢慢还”。
传呼机又“滴滴”响了一声，这次是条短消息：“晚上我在工地食堂订了菜，带娃们一起过来吃。——志文”
罗明笑着把传呼机递给李秀云看：“志文哥还订了食堂的菜，晚上不用做饭了。”
“李工真是太周到了。”李秀云笑着点头，又想起什么，从帆布包里掏出个油纸包，“这里是姑母给的腌萝卜干，明天带点去工地，给李工和磊子尝尝，他们都爱吃姑母腌的咸菜。”
陈建军看着夫妻俩的互动，心里越发踏实。他从座位底下拖出工具箱，打开看了眼里面的扳手和螺丝刀，木柄上的“实诚”二字在夕阳下泛着光。他想起张立伟送他工具箱时说的话：“到了城里，跟着明娃好好干，手艺学好了，走到哪都有饭吃；人做好了，走到哪都有人帮。”现在看着罗明夫妻俩的和睦，看着工地传来的好消息，他突然觉得，姑父的话，一点都没错。
汽车缓缓驶入市区，路边的建筑越来越高，行人也多了起来，自行车流像一条彩色的河。罗明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腰间的传呼机还带着余温，身边是踏实的工友，前排是贤惠的妻子和可爱的孩子，帆布包里装着老家的情义，心里揣着工地的安心消息。他知道，这趟带着悲痛的归途，终究在亲情、友情和责任的支撑下，落得了安稳的结局。
夕阳把汽车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柏油马路上，和远处工地塔吊的影子重叠在一起。罗明轻轻握住腰间的传呼机，仿佛握住了姑父的叮嘱，也握住了往后日子里，那份踏实前行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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