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辆车下来的是阿贤的两位太太和三个女儿。
到底是入行晚,不如白化老辣决绝。阿贤终究割舍不下那点情分——尽管当初两个太太都是他威逼利诱弄到手的,可日子久了,真心是真,疼也是真,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化叔,约几点?怎么还没影?”
两家人加上两个马仔,在码头枯等十来分钟,海面依旧死寂无声。阿贤终于按捺不住,开口催问。
“别急,刚……”
“来了!”
白化话音未落,反倒是年轻些的太子鸡耳朵一竖,率先捕捉到海上传来的柴油机突突声。
白化和阿贤猛地抬头,目光如箭射向海面——
果然,借着清冷月光,远处水线上浮出一艘不起眼的小渔船,正破浪朝这边缓缓驶来。
“太子哥!化叔!贤哥!”
十来分钟后,所有人长舒一口气。
船靠岸,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跃上码头,眼神精亮如刀,一路小跑扑到三人面前,腰弯得极低,声音却响亮恭敬。
“阿忠,辛苦你跑这一趟,这么晚还劳烦。”
白化用力拍了拍老头瘦削的肩膀。
“化叔这话折煞我了!三十年前若不是您从刀口下捞我一命,我早成黄土一堆了。”
驼背老头字字发烫,眼里没半点虚情。
“快上船吧!阿忠,先送我们去台湾,多谢你了。”
白化喉头一哽,心头滚烫——当年街头随手拉回的一个瘾君子,竟记恩记了三十年。
比起外面那些满嘴仁义、转身就屠人满门的伪君子,阿忠这身粗布衣裳,反倒沉甸甸地裹着人味儿。
“不辛苦!化哥您先请,东西都备妥了。”
老头一边应着,一边伸手稳稳搀住白化胳膊,引他登船。
小渔船随即启动,引擎低吼,缓缓驶离码头。
“阿忠,外头现在乱成什么样了?”
众人挤进船舱,空气闷浊,鱼腥味浓得呛人,太子鸡刚钻进来就捂嘴干呕。
可逃命要紧,谁还顾得上这些?
刚坐下,白化便接过阿忠递来的酒杯,沉声发问。
“……唉!”
“化叔,形势很糟——我刚得的消息,和安乐所有地盘全被几大社团瓜分干净,各堂口龙头尽数遇害。对了,泰叔和几位当家现在正关在斧头俊手里。因一直寻不到您三位下落,靓仔东干脆挂出五百万悬红。眼下除了几大帮派还在为地盘血拼,其余小帮的打手已四散出动,专盯你们行踪。”
驼背小老头重重一叹,佝偻着身子,眼眶泛红,声音发哽,朝白化三人缓缓道来。
“呼……没想到,和安乐就这么倒了。”
白化听完阿忠这番话,默默吸了一口烟斗,烟雾长长吐出,眼神却渐渐失焦,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筋骨。
和安乐是冠昌、东泰三兄弟年轻时亲手扎下的根。
这些年兄弟间明争暗斗、情分淡薄,可对社团那份心,始终没变过——它就像他们三个亲手养大的孩子,一砖一瓦,全是汗浸出来的。
如今,这孩子被人活活掐断了喉咙……
“化叔,现在不是叹气的时候!咱们还有人、还有底子,只要跳出这个局,迟早能翻盘!到时候,血债得用血来偿!”
太子鸡强压住胃里翻涌的恶心感,一口灌下烈酒,快步上前,攥紧拳头低吼着劝道。
这社团,是他爷爷传给父亲、父亲又亲手交到他手里的命脉。
一夜之间灰飞烟灭,他从人人喊“太子鸡”的少主,跌成连自己名字都不敢大声报的“小坤坤”。
若论恨,他比谁都烧得狠——可要报仇,化叔这条老根不能断,更不能倒。
小渔船颠簸许久,众人绷了一整夜神经,此刻海面渐静,疲惫如潮水漫上来。白化等人蜷在船舱里,眼皮越来越沉。
砰!
“啥动静?!”
“撞上东西了?!”
船头猛地一震,闷响炸开,舱内众人惊坐而起,渔船也骤然刹住。
驼背小老头探出脑袋,皱眉张望。
“咋回事?”
“忠叔!撞船了!”
掌舵的小伙扯着嗓子喊。
“扑街仔!毛都没长齐就敢摸舵!”驼背老头啐了一口,骂骂咧咧。
“行了,别嚷了,先上去瞧瞧——这会儿该出香江了吧?”
白化拍了拍老头肩膀,起身带头掀帘而出。
“早出香江喽。”驼背老头咧嘴一笑,麻利跟上。
“喂?邓伯啊……行,两天后我准时赴约见蒋天养。先挂啦——”
陈天东立在渔船甲板上,海风卷着咸腥扑面而来,他随手把手机扔给身后马仔,又抄起那碗吃剩半截的泡面,呼噜呼噜扒拉起来。
三更天啃着热汤面,吹着湿冷海风,竟也嚼出几分江湖残喘的滋味。
“哟?这不是化叔嘛!大半夜不搂着姑娘睡懒觉,倒带着俩‘公子哥’出海度假来了?”
对面渔船上,几个马仔架着白化等人刚靠拢,陈天东便甩掉泡面桶,叼起一支烟,眯着眼笑呵呵打起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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