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莫洛退出大帐的背影,常宁又独自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封被他揉皱了些许的书信上,眼神复杂。
他想起皇兄病倒前严厉又隐含期待的目光,想起福全那张总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脸,想起自己出征前在心底发下的誓言……
想着想着,常宁不经意的端起酒坛子,又咕咚咕咚的灌了一气。
就在这时候,一个斥候的入帐,打破了帐内的平静。
“王爷!”一名斥候都统疾步入帐,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激动,“乌珠穆沁东南,浑善达克沙地边缘,发现大股准噶尔游骑,约四五百人,今日正在劫掠残存牧民,抢夺牲畜!看其装束旗号,必是噶尔丹本部精锐无疑!他们行动颇为张扬,似乎……并未察觉我军主力已逼近该区域!”
“果真?”常宁猛地站起身来,眼中精光爆射,“距此多远?动向如何?”
闻听噶尔丹的游骑,常宁瞬间把刚才福全的书信忘了一干二净。
“不到八十里!他们抢掠后,正向东南沙地深处‘退却’,似乎想借复杂地形甩开可能出现的追兵。”
“甩开追兵?”常宁冷笑,走到粗糙的羊皮地图前,手指点着那片表示沙地的模糊区域,“噶尔丹用兵向来诡诈,岂会留如此明显的尾巴?定是其大军行动,派出的侧翼掩护或劫粮分队,以为我军主力未至,或惧其狡诈,不敢追击!好个狂妄的噶尔丹!”
“王爷,”副将常理在一旁小心提醒,“裕亲王再三严令,两军需协同并进,不得擅自脱离。是否先速报左路军,约定时间,南北夹击,更为稳妥?”
“稳妥?等报给福全,再慢吞吞约定合兵,这几百条大鱼早溜回他们的老巢了!”常宁不耐烦地挥手,“战机稍纵即逝!你懂不懂?四五百精锐,也是肉!吃了它,既能提振我军新挫之士气,又能斩断噶尔丹一爪,更能让皇上知道,我常宁,是能打仗的!”
“王爷,是否再斟酌?沙地地形复杂,恐有埋伏……”另一员老成参领劝道,他是当年跟随康亲王打过仗的老行伍,经验丰富。
“是啊,要么等副将莫洛大人回来,再商议商议。”
等莫洛?
常宁一听要等莫洛,更着急了。
他知道莫洛虽然跟随自己多年,却是他那好三哥,康熙皇帝的人呀。
因此他尊重莫洛,却也有点怕莫洛,不是怕他本人,是怕他给三哥告状啊。
“商议个屁!”常宁一拍手,“不必商议。”
常理想阻拦常宁,于是嘿嘿的说道,“大将军,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噶尔丹布下了埋伏.......”
“埋伏?”常宁傲然一笑,拍了拍腰间宝刀,“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什么埋伏都是纸糊的!我右路军两万精锐,前锋五千皆是百战铁骑,就算他有埋伏,又能伏我多少兵马?难道他噶尔丹能把主力都藏在那片沙子里不成?休得多言,再敢扰乱军心,军法从事!”
话已至此,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说话。
常宁转头厉声下令:“传令:前锋五千骑兵,轻装简从,多带弓矢,少带辎重,即刻出发,由本王亲自统领,追歼该股敌军!中军后续兵马,保持距离,随时接应!我要在天黑前,砍下这群准噶尔狗的脑袋!”
“王爷,是否至少通知一下裕亲王……”副将常理还想做最后努力。
“派个快马去说一声便是!就说本王发现敌踪,战机紧急,已率前锋追击,请大军速速跟进合围!”常宁抓起头盔扣在头上,大步走出营帐,留下帐内面面相觑、忧心忡忡的部将。
很快,右路军大营躁动起来。
常宁亲率五千前锋骑兵,如同离弦之箭,扑出大营,卷起冲天烟尘,直插东南方向的浑善达克沙地。
常宁一马当先,心中热血沸腾,仿佛已看到自己擒杀敌酋、斩获颇丰、捷报传京的场面。
皇上病中,若得知他独力破敌,该是何等欣慰?
福全那张总是四平八稳的脸,又会是什么表情?
他却没有看到,身后远去的清军大营辕门上,几只漆黑的乌鸦悄然飞起,在空中盘旋两圈,然后向着乌兰布通的方向,振翅而去。
莫洛刚将“谨守营垒,无令勿出”的军令传达到各营,心头那点因成功劝住常宁而稍松的气还未彻底落下,便听得大营辕门方向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急促而浩大的马蹄声与呼喝声。
那声音如闷雷滚动,由近及远,迅速向着东南方向而去。
他心头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几乎是跑着冲向中军大帐的方向,迎面正撞上从帐中出来、脸色惶急的副将常理。
“常理!何处兵马调动?如此喧哗!”莫洛一把抓住常理的胳膊,力道之大,让常理龇了龇牙。
常理哭丧着脸,急声道:
“莫洛将军,您可回来了!坏事了!方才斥候来报,东南八十里外的沙地边缘发现噶尔丹的游骑,约有四五百人。王爷一听,二话不说,点齐了五千前锋骑兵,亲自带着追出去了!我……我等拦不住啊!”
“什么?!”莫洛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眼前都黑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常理,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颤抖:“你……你们为何不拦?裕亲王的手书墨迹未干,皇上的严令犹在耳边,你们就眼睁睁看着他……”
“拦了呀!怎么没拦!”常理委屈得几乎要跳起来,“我说要等裕亲王大军合围,王爷说战机稍纵即逝;我说沙地恐有埋伏,王爷说在绝对实力面前埋伏无用;我说至少等您回来商议,王爷他……他拍案而起,说再敢多言就要军法从事!我们……我们谁敢再劝?”
莫洛听罢,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东南方向烟尘未散之处,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那声音又低又狠,仿佛压抑着滔天的怒火与后怕:
“糊涂!竖子!莽夫!匹夫之勇!他……他把皇上的嘱托、裕亲王的告诫、数万将士的性命,全都当成了耳旁风!他这是要把自己,把右路军,往死路上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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