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那句话,丹济拉说得很轻,但还是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了噶尔丹的心口。
噶尔丹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反复几次,最终只是淡淡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丹济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帐中只剩下噶尔丹一个人。
他望着跳动的烛火,眼神空洞。
阿奴——那个陪伴了他二十多年的女人,那个在战场上比他还要勇猛的女人,那个为了救他而死在乱军之中的女人——他连她的尸首都没能找回来。
噶尔丹虽然是一个枭雄,但也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
阿奴为了救他而亡,成为他心中永久抹不去的痛。
“阿奴……”他喃喃自语,“如果你还在,你会怎么做?”
没有人回答。
只有帐外的风声,呜咽着掠过荒原。
第二日,矛盾进一步激化了。
巴图尔似乎是有意找茬,因为柴火又与噶尔丹的亲信干了起来。
好在丹济拉及时制止,才让双方的冲突没有爆发起来。
待丹济拉回到营帐,立刻又给噶尔丹吹风:“大汗,我瞧巴图尔就是故意找茬,而且肯定是丹津鄂木布授意的,否则.......”
噶尔丹依旧稳如泰山,不为所动。
两日后,队伍进入到一片干旱的盐碱地上,水源就更成为大问题了。
这里的土地开裂成巴掌宽的缝隙,裂缝深不见底,仿佛大地张开的无数张饥饿的嘴巴。
枯黄的芨芨草一丛丛地立在龟裂的土地上,干枯得像是随时都会自燃。
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尘土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把砂纸吸进了肺里。
方圆数十里内,只有一口井。
那口井位于一片低洼的盐碱地中央,井口用粗糙的石块垒成,井绳已经朽烂了大半。
丹济拉派人试探着往下放了绳子,足足放了七八丈才触及水面。
打上来的水浑浊发黄,带着一股浓重的咸涩味,但在这个时候,就算是毒药,也会有人抢着喝。
即便是抢着喝,这井水也不够,水量岌岌可危。
那口井的出水量极小,打上两三桶水之后,就要等上小半个时辰,井底才能重新渗出足够的水来。
五千人,五千匹马,靠这一口井,就算日夜不停地打,也要打上整整两天两夜才能勉强满足需求。
但大军不可能在这里停留两天。
每一刻的耽搁,都意味着存粮在减少,意味着清军的追兵在逼近,意味着冬天的脚步越来越近。
噶尔丹站在井边,看着那一桶桶浑浊的黄水被提上来,分配给各队。
他的眉头紧锁,沉默了很久,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优先保证战马的饮水。”他对丹济拉说,“人可以等,马不能等。没有马,我们到了翁金河也打不了仗。”
这道命令很快就传达了下去。
噶尔丹本部的驻地离井口最近,优先打水。
丹济拉亲自带着人,一桶一桶地将水提到马群边,先饮战马。
那些干渴了一整天的战马把头埋进水桶里,咕嘟咕嘟地喝了个痛快。
而士兵们只能站在一旁,舔着干裂的嘴唇,眼巴巴地望着。
消息传到丹津鄂木布的营地时,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丹津鄂木布的驻地离井口最远,在盐碱地的另一头。
等他们得到消息赶到井边时,井口周围已经围满了噶尔丹本部的人。
几桶浑浊的黄水刚刚被提上来,立刻就被提到了马群那边。
“我们的马呢?”丹津鄂木布麾下的百夫长阿扎木问道。
“等打完这些水,喂完这些马再说。”噶尔丹的亲卫队长头也不抬地回答。
阿扎木转头看去,只见那亲卫队长的身后,还有数百匹马.......
“等打完?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马喝完为止。”
阿扎木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那些同样干渴难耐的士兵和战马,又看了看井口边那几个正在慢悠悠打水的噶尔丹亲卫,一股怒火从心底窜了上来。
但他没有当场发作,他忍住了。
昨天那场因为柴火引发的斗殴还历历在目,丹济拉也是拉偏架,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子。
可是打也白打,毕竟他是噶尔丹的亲侄子。
他转身回去了。
但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个时辰,整个丹津鄂木布的营地都知道了这件事——噶尔丹下令优先饮马,人得等着。
而且,优先饮的是他自己的马。
不满的情绪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的马先喝?”
“我们也是大汗的部下,我们的马就不是战马吗?”
“我看他就是故意的!故意刁难我们!”
“昨天是柴火,今天是水,明天是不是就要把我们的口粮也收走了?”
这些议论在营地里嗡嗡作响,像一群被惊扰的马蜂,越聚越多,越聚越密。
丹津鄂木布坐在自己的帐中,听着外面的议论声,一言不发。
他的那只受伤的耳朵还在隐隐作痛,纱布上洇着淡淡的血迹。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缺失的部分,指尖触到凹凸不平的疤痕,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昭莫多之战,他失去了一只耳朵。
那是清军的一支流矢射中了他的头盔,箭头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削掉了他的左耳。
血流如注,他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如果不是亲卫拼死把他拖出战圈,他现在已经是一具白骨了。
他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五万大军灰飞烟灭,换来了阿奴夫人惨死沙场,换来了如今的狼狈逃窜,换来了连一口水都要看人脸色的屈辱。
“大汗,”他身边的阿扎木低声说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丹津鄂木布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帐外,眼神阴沉得可怕。
到了下午,矛盾终于爆发了。
这一次,挑起事端的依然是巴图尔——那个昨天带头抢柴火的独眼千夫长。
巴图尔带着十几个人,再次来到井边。
这一次,他们没有抢,而是直接挤到了队伍的最前面,把正在排队打水的噶尔丹本部士兵推到一边。
“让开。”巴图尔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
“巴图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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