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笼罩在李翔海、陈文彬上空的，是一场由网络荒诞发酵而成的、真实而沉重的风暴。
教练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胡翔俊一口气喝了一瓶矿泉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又开会？这周第三次了！舆情、舆情！除了让我们汇报运动员心理状态、让我们约束队员别上网，还能拿出点实质性的办法吗？”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帮搞宣传的，能不能别光想着灭火，想想怎么疏导？运动员不是机器！”
姜庆叹了口气，看着窗外训练馆的方向：“老胡，消消气。上面压力也大，怕影响形象，怕影响备战。可问题是，现在这火已经烧到训练场了！我们的人被困在里面，状态肉眼可见地下滑！”
他指了指桌上摊开的训练日志：“翔海昨天那组200蛙间歇，平均配速比春锦赛前慢了0.8秒！”
会议冗长而低效，泳协和宣传部门的负责人反复强调“要引导正能量”、“要相信运动员的心理素质”、“要避免与网友直接冲突”。
却拿不出任何能立竿见影、平息这场由五行玄学引发的闹剧的具体方案。
所谓的应对，更像是在熬鹰，消耗着教练组本应用于指导训练、研究战术的宝贵时间和精力。
训练馆里，往日充满力量感的击水声和教练严厉的指令声，都消失了。
教练们行色匆匆，眉头紧锁，不是在接电话协调，就是在赶往下一个会议的路上。
队员们也感受到了这种压抑，训练时都显得有些小心翼翼，气氛沉闷。
李翔海站在出发台前，深吸一口气，准备进行一组主项技术游。
入水前，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左手腕上。
那条母亲朱晓丹在庙会为他求来的、朴素的红色编织手绳，此刻在清澈的池水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它不再是简单的祝福和牵挂，而是被网络赋予了荒谬的五行属火”、“胜利玄学的标签。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涌上心头，让他动作迟疑了一瞬。
入水后，他试图集中精神，但脑海里却闪过论坛上那些嘲讽陈文彬五行缺火的恶毒评论，以及自己粉丝与对方粉丝互相攻讦的截图。
水流的触感变得陌生，动作衔接也失去了往日的流畅。
触壁后，他盯着明显不如预期的成绩，烦躁地用拳头砸了一下水面，水花四溅。
另一边，陈文彬的情况更糟。
他试图将自己封闭起来，戴上耳机，隔绝一切声音。
但训练间隙，队友们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哪怕并非议论他，也会让他敏感地竖起耳朵，怀疑是否与自己有关。
网上那些将他描绘成玄学受害者、被五行压制的调侃和同情，像无数细小的芒刺，扎在他骄傲的自尊心上。
他急于证明自己，在训练中发力过猛，反而导致技术变形，节奏全乱。
一次转身蹬壁用力过狠，甚至差点撞到泳道线，引来旁边队员惊讶的目光。
训练数据不会说谎，胡翔俊和姜庆看着每日上报的成绩曲线，心不断往下沉。
“不能再等了！”胡翔俊一拳砸在办公桌上，对姜庆说，“上面拿不出办法，我们自己解决！再憋下去，孩子都得废了！”
李翔海同样被这无形的压力折磨得快要窒息。训练效果不佳，睡眠质量下降，连带着胃口都变差了。
在一次力量训练后，崔嘉树递给他毛巾，敏锐地察觉到他眉宇间的郁结。
“海子，还在想网上那些破事？”崔嘉树轻声问。
李翔海苦笑了一下，没说话，算是默认。
“就是有些烦，也不知道我老妈看到那些话会怎么想。”他晃了晃手腕上的红绳。
崔嘉树看着他手腕上那抹刺眼的红色，又看看他疲惫的神情，心里有了主意。
她找到胡翔俊和姜庆，提出了一个想法：“教练，堵不如疏。翔海和文彬哥都是成年人了，与其让他们被动承受，不如让他们主动站出来，把态度亮明。他们自己发声，比我们说一万句都有用。”
胡翔俊和姜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同。
这确实是打破僵局的一个办法。
于是经过双方教练组的沟通，李翔海回到宿舍，翻出手机，点开那个长草、粉丝却莫名其妙涨了几十万的微博APP，看着满屏的@、私信和评论区乌烟瘴气的争吵，深吸了一口气。
他需要做点什么，为了自己，也为了陈文彬，更为了他们共同热爱的这片泳池。
他斟酌着词句，删删改改，最终在发布框里敲下了一段文字：
H省队游泳队员李翔海：
大家下午好。
首先，很感谢大家的关心和支持。
但近期网络上关于我和队友陈文彬的一些讨论，其发酵的方向和热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作为运动员能够理解和承受的范围。
作为一名运动员，我非常清楚，竞技体育的核心是速度、力量、技巧和在规则框架下公平的较量。
赛场上的胜负，源于日复一日的汗水、科学的训练、临场的发挥，以及对手之间基于实力的、相互的尊重，这是我们为之奋斗的全部意义。
然而，当前的舆论环境，充斥着过多的情绪宣泄、无谓的站队和对运动员个人乃至其象征物的过度解读与攻击。
这已经不可避免地干扰了我们的正常训练和生活节奏，影响了我们的竞技状态，这绝非我们愿意看到，也绝非竞技体育该有的样子。
我恳请我们的粉丝朋友们：请支持我们的努力，理解状态必有起伏，并尊重我们的每一位对手，赛场之下，我们是队友，是朋友，是共同为梦想拼搏的同路人。将精力放在无意义的攻击和对立上，是对我们付出的汗水最大的不尊重，谢谢大家！
他点击了发送。
几乎是瞬间，手机开始疯狂震动，提示音不绝于耳。
李翔海没有去看评论和转发，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暮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做了他能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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