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出了营地,折向北行。
五月的夜不算凉,风从南边吹来,裹着麦熟的干香和马蹄踏起的尘土气。
一弯下弦月挂在西天,星子密,银河横过头顶,淡淡的一条。
官道两旁是大片麦田,麦穗灌足了浆,沉甸甸地垂着,再过旬日便可开镰。
萧绰白天下令边地青苗尽数割掉,可这一带离前线尚有几十里,麦子还好好地长着,夜风一过,麦浪一层层翻过去,沙沙地响。
草丛里蛐蛐叫得热闹,间或一只萤火虫从麦垄间飞起来,绿莹莹一点,飘几步又灭了。
马队不打火把,只在前队后队各留了几支,微光在夜色里一晃一晃。契
丹人常年在马背上过日子,夜行军是家常便饭,马蹄裹了布,踏在土路上闷声闷气,数百人的队伍走起来竟不怎么喧闹。
萧绰策马走在中军,白未曦在她一侧。
你这马, 萧绰侧头看了一眼,走了这一路,连个响鼻都不打?
白未曦道:它不爱出声。
马不爱出声, 萧绰笑了一声,倒跟你一个脾气。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南边隐隐传来马蹄声,不急不缓,约莫二三十骑。
又过一会儿,马蹄声近了,能听见有人用契丹话低声说笑。
萧绰开口,是我们的人,从易州换防下来的。
她打了个呼哨,前队便有人点起一支火把晃了晃。对面也回了一支,两队在道上汇合,说了几句话,那支换防的人马便继续往北去了。
又走了半个时辰,天交三更,萧绰下令在一处背风的河湾边暂歇。
人马散开,辎重压在中间,骑卒在外围警戒。有人支起小锅烧热水,又有人从马背上解下皮囊,倒出酪浆来。
萧绰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接过侍从递来的一碗酪浆喝了一口,又递了一碗给白未曦。
尝尝,
白未曦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那酪浆微微泛白,带着一股乳腥气,她喝了一口。
如何? 萧绰盯着她的脸。
白未曦道。
萧绰哈哈大笑,酸就对了。酪浆这东西,第一口酸,第二口香,第三口就离不了了。你们南朝人喝茶,我们契丹人喝酪。
白未曦又喝了一口,没说话,但也没放下碗。
萧绰从怀里摸出一块肉干,撕了一半递过去,吃点东西,路还长。
白未曦接过来。肉干腌得咸硬,很有嚼劲。两人就着酪浆吃肉干,一时无话。
河湾里有蛙鸣,咕咕地叫。水面上飘着几只萤火虫,忽明忽暗。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比官道上凉一些,带着水草的腥气。
歇了约莫两刻钟,萧绰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走,天亮前要过易水。
队伍重新上路。这一次走得快了些,马蹄声在夜色里急急地响。东边天际已经微微泛白,星子稀了,月亮也沉到山后面去了。
快到易水边时,前队忽然又停了。一个斥候飞马回来,脸色发白,在萧绰马前急急禀报。
萧绰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宋军先锋比预想的快, 她转头对白未曦道,已经过了拒马河,往易州来了。我们得再快些。
她一勒缰绳,枣红马长嘶一声,撒开蹄子往前跑去。
白未曦双腿一夹,彪子也跟了上去,两匹马一前一后,在渐亮的天色里绝尘而去。
天快亮时,易水到了。
河面不宽,约莫三四十步,水却不浅。
五月里山雪融尽,又下过两场雨,河水浑黄,流速颇急,漫过河滩上的碎石,哗哗地响。
萧绰勒马在河堤上看了一眼,回头下令:骑兵先过,马镫收高,人伏在马背上。辎重车拆了轮子,用马驮过去。快。
命令传下去,队伍立刻动了起来。
契丹兵翻身下马,牵着马往水里走,水花四溅。
有人把辎重车上的箱笼卸下来绑在马背上,车轮子拆了扛在肩上,涉水而过。
白未曦没下马。她双腿一夹,彪子便稳稳地走进水里。
河水漫到马腹,彪子不慌不忙,四蹄踏得稳,连背上的人都没晃一下。
萧绰在后面看着,挑了挑眉。她的枣红马也下了水,却打了个响鼻,步子有些乱。
你这马,萧绰涉水到白未曦身边,不怕水?
它什么都不怕。白未曦道。
萧绰笑了一声,“还是随你。”
不到半个时辰,全队过了河。人马在北岸集结,湿漉漉的马身上冒着热气,在晨雾里一团一团的。
萧绰没让队伍歇太久。她登上北岸一处高坡,往南望了望。
晨雾还没散,易水南岸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斥候,她头也不回地吩咐,再往南探三十里,有动静立刻回报。
两个斥候应了一声,打马向南去了。
其余人,就地休整半个时辰,喂马、吃干粮。辎重队先行,往北去容城。
队伍散开,有人从马背上解下草料袋喂马,有人啃着干饼就着酪浆。
白未曦走到高坡边缘,坐了下来。
萧绰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递了一块干饼。
吃点。
白未曦接过来,咬了一口。
两人坐了一会儿,看着坡下的人马忙忙碌碌。
日头升高了,草地上的水汽散了,远处的田野一片青绿,间杂着一块块金黄的麦田。
你说,萧绰忽然开口,宋军这次能打到哪儿?
白未曦想了想,不知道。我不懂打仗。
赵光义刚灭了北汉,士气正盛,手下又是百战之兵。我们这边,耶律沙在易州,兵力不够,只能守不能攻。南京那边有韩德让守城,应该能撑一阵子。但如果宋军主力到了,光靠守城……
她没说下去,眉头微微皱着。
白未曦听着,并未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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