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离带着澹台若风赶到北城门时，尽管心里已做好了准备，仍是被眼前的景象生生震撼了一把。
城门外的官道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从城墙边一直延伸到几里外的土坡上，全是黑压压的畜群。
那四五百年元人装束的汉子骑着马在畜群边缘来回奔走，手里的长杆不时在空中甩出脆响，把试图离群的牲口赶回大队。
打头的那名壮汉看到澹台若风，老远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近前，单膝跪地，以手抚胸，声音略带颤抖：小姐，张十三幸不辱命，把嫁妆给您送到了！
澹台若风上前，俯身虚扶：起来吧，路上辛苦了。
张十三站起身道：小姐，澹台将军说了，我们这些人送完这批嫁妆就不用回去了，今后就在小姐身前听命。将军说，我们也是嫁妆的一部分！
他还说小姐身边没有自己人不行，往后您身边有我们四百多个兄弟，谁要敢欺负您，我张十三头一个拿刀剁了他！
范离在一旁干咳了一声。
张十三斜眼瞥了他一下，没接茬，转向澹台若风继续报数：小姐，这次总共送来上等好马八千匹，牛三千头，羊，三万只。还有骆驼两百峰，拉的是皮货还有些金银，将军说他的妹妹不能让旁人比下去。说着斜眼看着范离，目光中带着几分不善。
澹台若风赶忙向范离解释：“他叫张十三，祖上也是汉人，被元人掳到北边去的。身世跟我差不多，父亲母亲都没了，从小在孽部长大，不大会说话。”
不用说，范离也看出来了，这类人都属于直来直去，炮筒子脾气，当下点了点头，向张十三一抱拳道：张兄弟，一路辛苦。这些牲畜先在城外找地方安置，城里肯定放不下，我让人给你们划块空地……
他话没说完，张十三忽然开口打断：你就是那个驸马？
范离不气不恼：正是。不知张兄弟有何见教？
张十三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在范离脸上逡巡了两圈，忽然哼了一声：我家小姐风华绝代，草原上的天之娇女，不瞒你说，我也是小姐的追求者之一。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喜欢你这种小白脸？”
一旁曹昆一众人，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肩膀直抖。
范离满头黑线：不是，你们家的那位澹台将军，是不是派你专门给我添堵来了？
张十三冷哼一声：“那倒没有，将军说了，你很有本事，让我以后也听你的话。可我心里不服，更气不过，我听说你这次大婚，不止娶我家小姐一人……
“够了！”
澹台若风的脸色冷了下来：十三，你回去吧，我这不需要搬弄是非的人。
张十三噗通一声跪倒：“小姐，在下只是为你不平。”
澹台若风往前迈了一步：你心里觉得他不配，可你知不知道，我哥哥的命，我们的命，都是他给的。
张十三脸色顿时一白，低下头不敢言语。
范离赶忙上前扶起张十三，岔开话题：张兄弟，这些牛羊都是从哪来的？
张十三看了澹台若风一眼，转向范离老老实实回答：赫温部和赤月部。现在这两个部族，已经从元国的版图上消失了。
范离嘴角勾起了一抹浅笑：现在北边的形势如何？
张十三想了想道：现在草原上最大的两股势力，一个是蒙哥，另一个是他的叔叔蒙阔海。蒙哥占了金帐王庭，已经登基称了元皇，可蒙阔海不买账——蒙哥登基没一个月，蒙阔海也登了基，两边都叫元皇，谁也不认谁。上个月已经有过几次小规模摩擦，两边各死了几百人，怕是迟早要打起来。
范离沉默片刻，又问：蒙罕呢？
张十三听到这个名字，嗤笑一声：蒙罕？他的名声现在已经烂透了。自从回到草原，他就一直到处联络各部族，想拉拢人心。可草原上的汉子谁也不是傻子，他那点本事，金帐丢了，人也没了，还当过俘虏，谁会跟着他？
上个月，他把几个小部族的族长约到他的领地去，说是摆酒叙旧。结果酒过三巡，他翻脸把人都扣下了，拿人家的性命要挟，逼那几个部族归顺。可不知怎的，那几个族长居然连夜逃了出来。
这下可好，草原上人人皆知，蒙罕的名声彻底臭了。那几个部族直接投了蒙阔海，蒙阔海顺手又把蒙罕的领地吞了一大半。
范离想了想，又问了一个问题：巫殿呢？他们是什么态度？
张十三这回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半晌才开口：巫殿也乱了。
说着，转过头看了澹台若风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下去：老殿主杀了其其格，重掌了巫殿。至于巫殿支持哪一方，老殿主到现在还没表态。
澹台若风身形猛然一颤，声音有些发紧：其其格——她死了？
张十三点了点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是。她没了一条腿，修为去了大半。我也只是听说，老殿主说……她活着还不如死了……
城楼上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北风从城外裹着尘土和牲畜的气味卷上来，吹得澹台若风的鬓发轻轻拂动。
许久，她轻轻说了一句：我们……终究是师徒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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