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就是守岁了。
周家院子里灯火通明,大门口挂了两盏红灯笼,灯穗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把门槛前的土地板映得红彤彤的。
门窗上贴着新剪的窗花,是周漾白天没事的时候剪的,虽谈不上多精细,可往那一贴,金红色亮晶晶的,整扇窗都显得喜气洋洋的。
大门上新贴了对联和门神,胡氏亲手熬了浆糊,周春成踩着凳子贴上去的,横批是“五谷丰登”四个字,墨迹还没干透,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
入了夜,胡氏从里屋拿出一个红布袋子,袋口扎着红绳,解开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站在堂屋中间,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笑:“来来来,发压岁钱了啊,人人都有啊!”
她先走到周漾面前,把红包塞进她手里,拍了拍她的手背,“黍宝,今年辛苦了,明年继续顺顺当当的!”
周漾接过红包,捏了捏,鼓鼓囊囊的,欢喜地喊了声“谢谢阿娘”。
胡氏又走到周清面前,“稷儿也辛苦了,在外面一个人撑铺子,不容易,明年铺子越发红火!”
周清笑着收了,说“阿娘你也辛苦了”。
然后是周舟,胡氏给他递红包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替他整了整衣领,“三郎,好好念书,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周舟接过红包,规规矩矩地说了声“谢谢娘”。
轮到杨一朵的时候,胡氏把红包放进她手里,声音轻了几分,带着笑意,“一朵,今年你为咱家添丁进口,功劳最大,这是你应得的。”
杨一朵低头看了看红包,有三个,她眼眶有点热,声音轻轻的,“谢谢娘。”
“不过,怎么是三个?”
胡氏就笑,“大郎大了,他不需要,你这个做媳妇的替他收着。”
她话音落下,大家都笑了起来。
最后一个是周春成。
胡氏走到他面前,把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递了过去。
周春成看着眼前的红包,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带着几分意外和惊喜:“我也有啊?”
胡氏笑着递到他手里,语气里带着几分爽利,“都有!来接着,明年咱们顺风顺水,万事大吉,好好种地,多多赚钱!”
周春成接过红包,捏了捏,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当着大家的面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才郑重地揣进怀里,拍了拍,像是揣了什么宝贝。
今晚全家人都换上了新衣裳。
衣裳是杨一朵和胡氏提前做的,布料买回来有一阵子了,两人趁着下雨天不能下地的时候,你裁一片我缝一针,慢慢赶出来的。
棉袄是新絮的棉花,厚实暖和,穿在身上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周清穿了一件靛蓝底的碎花棉袄,周漾穿的是藕荷色的,杨一朵的是暗红色的,胡氏自己也换了一件深褐色的。
周春成穿上了胡氏亲手做的青布棉褂,领口袖口都缝得妥帖,合身得很,他站起来转了转袖子,像是不太习惯,又低头扯了扯衣摆,嘴角的笑意却藏也藏不住。
一家人围坐在火塘边,等着子时的到来。
火塘烧得旺旺的,橘红色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把新衣裳的颜色映得暖融融的。
周漾靠在椅背上,抱着膝盖,看着火塘里跳动的火苗,偶尔跟周清低声说几句话。
周舟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像是也看不进去。
老板和发财趴在门槛边,耳朵偶尔动一下,像是在听远处传来的零星鞭炮声。
时间一到,周漾和周舟就拿着鞭炮到门口去了。
周漾手里攥着鞭炮的一端,另一只手拿着一根点着的香,小心翼翼地凑近引线。
引线嘶嘶地冒着火星,她往后跳了两步,捂着耳朵,周舟站在她旁边,也捂着耳朵,两人对视一眼,都在等那一声响。
鞭炮炸开的瞬间,火光在夜色里亮了一瞬,噼里啪啦的声响在村子上空炸开,在深夜里格外清晰,对门山的回声慢半拍地荡回来,像是另一挂鞭炮在远处同时炸响。
几只被吵醒的狗跟着叫了起来,汪汪汪的,声音在夜风里此起彼伏,和鞭炮声混在一起,把整个村子从寂静里拉了出来。
周家这边刚停,村里也有几户人家跟着放了起来,一时间鞭炮声此起彼伏,把整个三家村都拢在了里面。
一直到最后一挂鞭炮声落下,火星子灭了,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味道。
周漾搓了搓手指上沾到的火药,长长地呼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一家人这才打着哈欠,各自回屋睡觉去了,院子里的红灯笼还亮着,把门前的对联照得清清楚楚。
大年初一,天刚亮明,胡氏就开始挨个敲门了。
先敲周漾的门,再敲周清的,然后是周舟和杨一朵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脆亮,“起床了起床了,大年初一可不能睡懒觉啊!大年初一睡懒觉,这一年到头都睡懒觉,赶紧起来吃饵丝!”
一家人又打着哈欠起床了,灶房里,锅里的骨头汤已经熬了一整夜了,汤色奶白,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飘着一层细细的油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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