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满院子的人，村长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三三两两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长长地嘘了一口气。
他转身回到院子里，在凳子上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灌了一口，才靠在椅背上，像是终于把一桩大事落定了。
王氏从灶房出来，把桌上的碗碟收进托盘里，看了他一眼，“咋了？累了？我听你嗓子都哑了。”
村长笑着摇了摇头，把手里的茶碗放在桌上，声音有些沙哑，但眼里亮堂堂的：“就他们这精神头，嗓子再哑都值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外面那棵老槐树上，像是在看什么更远的东西，“咱们村，这下子可算是能看得出来一点了，差不多都一颗心了，有劲往一处使。”
王氏撇了撇嘴，把托盘放在灶台上，转过身来说：“可不见得，还是有那么几颗老鼠屎的。”
村长一噎，咳了一声，“我知道我知道，到时候再多敲打敲打。你看看宝华家，他们家就不能参加周家的这些，到时提点提点，问题不大。”
他像是心里已经盘算好了怎么处理那几户人家，又像是在跟王氏解释，也像是在跟自己确认那些还没说出口的安排。
王氏正要再说什么，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两人抬头一看，陈乐平从暮色里走回来，手里还拿着他那支笔。
村长愣了一下，站起来，“乐平，咋了？啥东西忘了拿了？还是说还有什么事没说？”
陈乐平笑了笑，走进院子，把手里的笔搁在桌上，“叔，你看这都要正月十五了，村里的学堂是不是要开课了？”
村长愣了一下，随后一巴掌拍在膝盖上，声音都高了半度，“哎呀！我就说我忘了啥事，一直没想起来，咋把这事儿给忘了啊？”
他扭头看向正蹲在墙角偷笑的那几个孙子，“你们咋都不提醒我啊？”
几个孙子对视一眼，哈哈大笑着一窝蜂跑了，有人还回头喊了一声“我们也没想起来”，那声音带着狡黠和得意，像是早就知道爷爷会问，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村长看着他们的背影，笑骂了一句，“这几个小兔崽子！”
随后看向陈乐平，“是该开学了，你不来我这一下子还真没想起来。”
按理学堂是早就该开了，只不过今年不是新加盖了两间嘛，就想着多晾晾，让屋里的潮气散干净，也省得孩子们一开学就坐在湿漉漉的屋子里，这不，才拖到了现在。
两人正说着呢，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一个中年汉子牵着个半大小子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个鸡蛋和一把青菜，另一只手里攥着几文铜钱，一进门就笑呵呵地开口了，“杨村长，是这样的，我想问问你们学堂还收不收人啊？”
他把孩子往前推了推，“你看看我家这小子，今年也有八岁了，天天不着家，不是上山掏鸟窝就是下河捉鱼的，我寻思着送过来认几个字，你看？”
说着把钱递了过来。
村长把钱推回去，又把篮子里的鸡蛋和青菜也推了回去，语气不容商量，“钱就不用了，坏了规矩。”
他弯腰看了一眼那个半大小子，孩子有些怕生，往他爹身后缩了缩，但眼睛却偷偷地往院子里瞟，像是在看这个新地方长什么样。
村长笑了笑，直起腰来，“十六的开学，你回去准备好就行，十六那天送过来。对了，村里若是有人要来，让他们十六那天直接过来报到就行，不用单独跑一趟了。”
那汉子连连道谢，拉着孩子走了，走出去几步，孩子还在回头看。
就这样，接下来的两天，附近的村子陆陆续续有人过来问还能不能进来跟着念书。
有人背着半袋米来的，有人提着几条干鱼来的，有人空着手来的，但脸上都带着一样的期待和试探。
村长都是一口应下的，钱没收，东西也没收，只是叮嘱一句，“十六那天来，别忘了带纸笔，没有的到时候来学堂领。”
到了十六那天，天还没大亮，学堂门口就已经挤满了人。
有牵着小娃来的，有背着书包来的，还有几个半大孩子自己来的，三三两两站在门口，等着门开。
陈乐平站在学堂门口，被围在人群中间，一会儿有人问“我家孩子分哪个班”，
一会儿有人问“书本要自己买还是学堂发”，他一边应着，一边往村长的方向看。
村长家的大孙子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一进门就喊，“阿爷！阿爷！好多人啊，陈夫子说让你去帮忙！”
村长正在院子里扫地，看见大孙子那一瞬间，扫帚都举起来了，心里正寻思着，这小兔崽子，才第一天你就敢逃课？
结果听到他后面的话，手里的扫帚停在半空中，暗自欢喜幸好没打下去。
他把扫帚往墙角一靠，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去看看。”
他快步走出院子，大孙子跟在他后面，一路小跑着，嘴巴还在说：“来了好多人，有的我都不认识，陈夫子一个人忙不过来。”
他走在大孙子前面，步子迈得又快又稳，穿过清晨的村道，朝阳正从东边升起来，把学堂那几间新加盖的教室的屋顶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光。
门口的黑压压的人群里，有孩子扯着大人的衣角问东问西的，有大人弯着腰帮孩子整理衣领的，有人站在后面探头探脑往里看的，还有几个先来的孩子已经凑到一起了，蹲在墙根底下说着悄悄话。
村长穿过人群，走上学堂门口的石阶，站在那扇还散发着桐油气味的新木门前面，转过身来，看着底下这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脸，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几分还没完全消散的沙哑，但稳稳的：“都来了？那就开始吧。”
他侧过身，把门推开了。
新木门吱呀一声，朝里敞开，晨光跟着涌了进去，把门槛和门槛后面的泥地，都照得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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