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浑身一震,抬起头来。始祖的声音继续道:“你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知。首阳山盘古阳根,混沌魔神阴器,后土的无灵转世——这些上古秘辛,我比你更清楚。当年女娲娘娘选择此地,正是因为此处阴阳交汇,最适合试验纯阴造化。可如今,天道不允许了。”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更柔,像是母亲在对孩子说话。
“既如此,便依你。”
女王眼眶中蓄满了泪水,一滴泪珠终于滚落,落在冰冷的石板上,碎成几瓣。
“但你要记住,”始祖的声音渐渐远去,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人婚是天命之事,非一厢情愿可成。唐御弟虽是金蝉子转世,终是佛门中人。佛门若不点头,人婚便是一场空。你须心中有数。”
“孙女明白。”
门户在她身后缓缓闭合。满殿先王的虚影渐渐消散,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一点痕迹也不留。她独自坐在王座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烛火在她面前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宫墙上,孤独而倔强。
明日。明日便是决定女儿国命运的日子。
第二日,女王摆驾出城送行。及至西关,行者、八戒、沙僧迎着銮舆厉声高叫:“女王不必远送,我等就此拜别!”三藏慢下龙车,对女王拱手道:“陛下请回,让贫僧取经去也。”
女王闻言大惊,扯住唐僧道:“御弟哥哥,我愿将一国之富招你为夫,喜筵通皆吃了,如何却又变卦?”
八戒发起风来,把嘴乱扭,耳朵乱摇,闯至驾前嚷道:“我们和尚家和你这粉骷髅做甚夫妻!放我师父走路!”沙僧趁乱把三藏抢出人丛,伏侍上马。
便在此时,女王忽然笑了。那笑声不高,却让周围的女官们齐齐打了个寒噤。女王缓缓从辇驾中站起,面上的惊慌之色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古老威严。
她摘下头上的凤冠,随手丢在一旁,那价值连城的珠翠滚落在尘土里,无人敢去捡拾。周围的空气开始凝固,风停了,旗帜垂下了。
她抬手。方圆百里之内的天地灵气如潮水般向她汇聚,天空中的云层开始旋转。
她的指尖亮起一道印记——那是女娲亲传的造化烙印,玄青色的光芒中流转着无数细密的花纹。狂风四起,吹得满城旌旗猎猎作响。孙悟空瞳孔微缩,下意识握紧了金箍棒。
她一步踏出,身形已出现在唐僧马前。这一步,虚空碎裂,她脚下的石板路无声无息地化为了齑粉。周身造化之气如渊如狱。
“御弟哥哥,你我婚约已定,天地为证,岂容你说走就走。”
那道手印已触到唐僧的衣襟——然而一道金光从天而降。金光中走出一个身穿袈裟的身影,面容模糊,气息却如深海般不可测度。那佛不言语,只伸出一指,隔空按在女王眉心。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将女王周身造化之气尽数压回体内。她的指尖停在唐僧衣襟前半寸之处,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昨夜始祖的话犹在耳边——佛门若不点头,人婚便是一场空。如今她明白了。佛门不是来镇压她的,佛门是来接人的。
就在这时,一道旋风呼地卷来。风中带着一股腥甜的花香,一个女子彩衣绣服,面若桃花,弄阵旋风呜的一声把唐僧从马上摄将起来,霎时间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串泠泠的笑声在风中飘散。
行者呼哨跳在云端,急叫八戒沙僧驾云追赶。女王倚着辇驾,望着那西北方向的尘头,忽然大笑起来。她宁可看到唐僧被妖怪抓走,也不愿看他被佛门护送着西去。
行者兄弟三人腾空踏雾,望着那阵旋风一直赶来。前至一座高山,转过石屏,石屏后有两扇石门,门上有六个大字——“毒敌山琵琶洞”。
行者变作蜜蜂飞入门里,只见花亭子上端坐着一个女怪,左右列几个彩衣绣服的女童。那女怪生得妖娆异常,面如满月,唇若涂朱,一双丹凤眼顾盼生辉。她斜倚在花亭栏杆上,正与女童们说笑,笑声清脆,像银铃一样在洞中回荡。
行者轻轻落在花亭格子上,侧耳细听。只听一个女童道:“奶奶今日心情倒好。”
那女怪笑道:“自然好。方才在山下得了个宝贝,可不是寻常物件。”另一个女童问是什么宝贝,那女怪却不答,只笑吟吟地起身,朝后面走去。不大工夫,两个总角蓬头女子捧着两盘热腾腾的面食上亭来,一盘是人肉馅的荤馍馍,一盘是邓沙馅的素馍馍。
那女怪重新落座,教女童们把唐御弟搀出来。几个彩衣绣服的女童应声而去,从后房把唐僧扶出。那长老面色蜡黄,眼眶通红,腮边还挂着泪痕。
行者在暗中看得真切,心中暗叹:师父这回是真怕了——在那女儿国虽然也被逼婚,好歹女王是人,行动以礼相待;眼前这位却是个妖神,不知是什么根脚。
那女怪走下亭来,伸出十指纤纤,扯住长老的衣袖,轻声道:“御弟宽心。我这里虽不是西梁女国的宫殿,不比富贵奢华,其实却也清闲自在,正好念佛看经。我与你做个道伴儿,真个是百岁和谐也。”
三藏垂着头,一言不发。那女怪也不恼,又说:“我知你在女国中赴宴之时,不曾进得饮食。这里荤素面饭两盘,凭你受用些儿压惊。”
三藏心中翻来覆去地思量:这怪比那女王不同——女王还是人身,行动以礼相待,自己若是不从,最多不过是被软禁宫中;此怪乃是妖神,若是不从,恐遭加害。徒弟们又不知自己困陷在此,万一这怪发起狠来,岂不是白丢性命?思来想去无计可施,只得强打精神,开口问道:“荤的何如?素的何如?”
那女怪道:“荤的是人肉馅馍馍,素的是邓沙馅馍馍。”
三藏道:“贫僧吃素。”那女怪便笑吟吟地命女童看热茶来,亲手将一个素馍馍劈破,递到三藏手中。
三藏接过来,又将一个荤馍馍囫囵着递还给她。那女怪笑着问:“御弟,你出家人不敢破荤,怎么前日在子母河边吃水高,今日又好吃邓沙馅?”
三藏一时语塞,勉强答道:“水高船去急,沙陷马行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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