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大杆儿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疼不是断断续续的,而是连成片的、带着灼烧感的绞痛,从心口往下坠,坠到肚脐眼下头,又猛地往上顶,顶得他喉头发紧,像有个烧红的铁球在肚子里来回乱撞。
额头上的汗珠子跟断了线似的,砸在铺着塑料桌布的桌面上,“嗒嗒”直响,晕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桌布上印着大红牡丹,被汗一浸,颜色发暗,像被他的苦处染过一遍。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王场长放下了筷子,心里“咯噔”一下,可不能在这时候掉链子!
“王场长……来,喝……”他抬起头,脸上挤出笑,那笑比哭还难受,声音发颤,尾音都飘着,像被风一刮就散。
手心里的烟卷被汗浸湿了,捏得皱巴巴的,烟丝从缝里漏出来,混着汗味和酒味。他刚想摸打火机点火,胃里突然一阵反酸,一股酸水混着白酒的辛辣味往上冲,直顶嗓子眼,呛得他眼泪差点下来。
齐大杆儿深深地憋了口气,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知道,要是吐在这桌上,不仅活儿黄了,以后在兴隆台都抬不起头,连带着秀梅跟着他一起受气。
“服务员!热水!”王场长粗着嗓子喊了一声。穿蓝布褂子的服务员赶紧跑过来,手里拎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暖水瓶,“哗啦”一下倒了杯热水,搪瓷杯壁上瞬间凝满了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滚。
齐大杆儿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搪瓷杯,就被烫得一哆嗦,可他没松手。这杯热水是救命的,不仅能压下胃里的疼,还能稳住王场长的心思,让对方觉得他还撑得住。
他小口小口地抿着,热水滑过喉咙,顺着食道往下走,熨帖着灼烧的胃壁,那股绞痛总算轻了点,可额头上的汗还在往外冒,脊梁骨却凉得发寒,像背了块冰。
王场长从烟盒里抽出根“红塔山”,扔给他,自己也点了一根。烟圈慢悠悠地飘到天花板上,绕着玻璃珠吊灯转了圈,又散开,屋子里的油烟味、酒味、烟草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头晕。
“老齐,不是我说你,”他夹了块肥肠塞进嘴里,嚼得油光满面,说话时嘴角沾着酱汁,“兴隆大厦是农场的脸面,砖缝里都得透着亮!我把活儿给你,是瞅着你实在,可你要是撑不住,趁早说,有的是人想接。”
这话像根针,细细的,却扎得齐大杆儿心里发紧。他攥着酒杯,指节发白,指肚上的老茧被勒得生疼。
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李秀梅在露天市场摆摊的模样:天不亮就揣着揣子去批发市场,站在结冰的水泥地上挑冻梨,冻得通红的手裹在厚棉手套里,还得跟小贩砍一毛钱的价;中午啃凉馒头,就着自家腌的萝卜干,一口馒头一口风;傍晚收摊时,手冻得连算盘都打不利索,还得把一毛、两毛的零钱捋顺了,叠得整整齐齐塞进铁盒子……
这桌饭花了她卖了半个月水果的钱,要是因为自己撑不住黄了,咋对得起她?对得起她这些年跟着自己吃的苦?
“场长!您放心!”齐大杆儿猛地直起腰,胃里的疼又翻上来,像有人用刀子在里头搅,他咬着牙忍了,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我齐大杆儿别的没有,就是能扛!这活儿您给我,我就能把大厦盖得敞亮的,盖得让您脸上有光!”
他说着就去抓桌上的酒瓶,想再倒一杯表决心,王场长一把按住他的手。
“行了行了,别逞能!”王场长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再喝你就得躺这儿,我可不想抬着你去签合同。”
这话一出口,齐大杆儿的眼睛“唰”地亮了,像突然点着的煤油灯,连胃里的疼都忘了。他知道,这是松口了,是把他当自己人了。
他攥着王场长的手,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谢谢场长!谢谢场长!我肯定不给您丢人!以后您指哪儿,我齐大杆儿就打哪儿!”
散场时,王场长坐上了农场那辆墨绿色的北京吉普,车尾灯在夜色里晃了晃,像两颗小火星,很快就没影了。
齐大杆儿扶着饭店门口的柱子,慢慢矮下身去,坐在台阶上。胃里还是隐隐作痛,像有只手在里面拧,可心里却烧得慌,像揣了个小火炉,把五脏六腑都烤得热乎乎的。
晚风从脖领子缝里钻进来,吹在他汗湿的后背上,凉得他打了个寒颤,可他却咧着嘴笑,笑得眼角都皱了,露出一口被烟和酒熏得发黄的牙。
他摸了摸裤兜,钱包是空的。这桌饭花了四百多,是秀梅卖了三个月冻梨的钱。他心里有点发虚,又有点说不出的骄傲,这钱花得值。
他站起身,迈步走进夜色里。他要回家,夜色的尽头是家里亮着的昏黄的灯光,是秀梅在灯下等着他的身影。
他不舍得打出租车,盘锦的夜里没有公交车,从兴隆台到家,整整二十里路,全靠腿走。对他来说,这不算啥,年轻时候扛水泥,一天能跑几十趟。
他捂着肚子,一步一步往前挪,路灯下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会儿歪在左边,一会儿歪在右边,像根被风吹得晃悠却没倒的杆子。就像他自己,再难也得撑着,不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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