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的投资司周例会上,一份来自蒙北省的申报材料引起了林万骁的注意。
《关于蒙北钢铁集团产能置换及转型升级项目核准的请示》,厚达三百多页。摘要显示:蒙北省计划淘汰省内老旧钢铁产能1500万吨,同时在该省新州地区新建一座现代化钢铁基地,设计产能800万吨。
“产能置换,减量升级,符合国家政策。”固定资产投资司项目三处处长汇报时语气平稳,“材料齐全,有省政府的淘汰承诺函、环保部门的关停确认、工信部的产能置换方案批复。”
林万骁翻到产能置换明细表。表格列出了要淘汰的十二家钢铁企业,每家都标注了产能、设备型号、淘汰时间。看起来没问题。
但翻到举报信附件时,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举报信是匿名的,只有两页纸,但措辞尖锐:“所谓1500万吨淘汰产能,90%早已停产多年,属于‘僵尸产能’。蒙北省玩的是‘纸上置换’游戏,用已经不存在的东西,换取新建产能指标。”
举报信还附了几张照片:其中一家被列入淘汰名单的钢厂,厂区荒草丛生,高炉锈迹斑斑,明显已经废弃多年。
“这个举报核实过吗?”林万骁问。
周振华回答:“我们向蒙北省发改委发函询问过,省里回复说这些企业只是‘暂时停产’,设备还在,产能还在,按规定可以用于置换。”
“暂时停产?”林万骁指着照片,“这高炉都锈成这样了,还能恢复生产?”
“按规定,只要设备没有拆除,产能就还存在。”周振华解释道,“这是产能置换政策的模糊地带。很多地方都这么操作。”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林万骁合上材料:“这个项目暂时不上会。成立核查组,去实地看看。”
“林主任,”周振华犹豫了一下,“按照惯例,只要材料齐全、程序合规,我们就...”
“这次不按惯例。”林万骁打断他,“800万吨的新建钢铁基地,投资几百亿,如果置换产能是虚假的,那就等于变相新增产能,违背了国家控制钢铁总产能的政策。这事必须查清楚。”
他扫视了一圈与会人员:“谁愿意牵头核查?”
没人说话。钢铁产能置换是个敏感领域,涉及地方重大利益,核查容易得罪人。
“那就我来定。”林万骁看向周振华,“周司长,你牵头,从投资司、产业司、办公厅各抽两个人,组成跨司核查组。我亲自任组长。”
周振华愣了一下:“林主任,您亲自去?”
“对。”林万骁站起身,“通知蒙北省,核查组三天后到,直接去现场。”
周三下午,飞机降落在蒙北省会白城市。
分管副省长武立功携省发改委主任赵卫国带着一班人在机场迎接。武立功笑容满面:“欢迎林主任来蒙北指导工作!我们准备了详细的汇报材料,晚上省委胡书记、李省长设宴为您接风。”
林万骁和他握手:“武省长,接风就不必了。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核查产能置换情况,时间紧,任务重。明天一早去新州,看看那些要淘汰的钢厂。”
武立功脸色不变:“好,好,听林主任安排。不过新州那边条件艰苦,有些厂区路不好走,要不要先听省里汇报,有个整体了解?”
“边看边听。”林万骁说,“现场看到什么,你们解释什么。这样更直观。”
武立功满脸堆笑:“那由赵主任全程陪同,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当晚入住酒店后,核查组开了个小会。
产业司的副处长周运来是钢铁专家,他拿出笔记本电脑:“我查了这些要淘汰企业的资料。十二家企业中,有八家过去三年没有生产记录,没有用电记录,没有纳税记录。说是‘暂时停产’,但停产三年以上,按行业惯例基本等于永久退出。”
“那为什么还能用于置换?”投资司的年轻干部小刘问。
“因为政策漏洞。”周运来说,“国家规定‘未拆除设备可计入产能’,但没有规定停产多长时间就视为永久退出。地方就钻这个空子。”
周振华叹了口气:“这种情况很多地方都有。钢铁产能是稀缺资源,有了产能指标才能上新项目。地方为了发展,只能‘创造性’地利用政策。”
林万骁听着,没有表态。他知道,这个问题很复杂。一方面要控制总产能,一方面又要允许地方转型升级。中间的矛盾,催生了各种变通做法。
但变通不能变成欺骗。
“明天分两组。”林万骁部署,“周司长带一组,去新州看新建基地选址,了解项目规划。我带一组,去看要淘汰的钢厂。晚上汇总情况。”
第二天一早,车队向新州驶去。
蒙北的秋天来得早,公路两旁的白杨树叶子已经金黄。赵卫国坐在林万骁的车上,一路介绍省里的发展规划。
“林主任,我们蒙北是资源大省,但产业单一,过度依赖煤炭。这些年一直在推动产业转型,钢铁是我们重点发展的产业。”赵卫国说得诚恳,“新州这个基地,我们规划了五年,要建成全国最先进的绿色钢铁基地。采用最新的熔融还原工艺,能耗比传统高炉降低30%,排放减少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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