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懂。”
林浩听见声音从自己喉咙里挤出来。
语调比他想象中平稳。
他抬起那只渗着血的手，指了指车道边缘的白线，头脑前所未有的的清明。
这是非机动车道和非机动车的混合道，这根白线左边才是机动车道。
你的车停在非机动车道上，占据大半个车道，没有观察后方来车直接开门。
根据交规，机动车在非机动车道临时停车且开门时妨碍其他车辆通行的——
他顿了顿，脑海中那在快递站点等单时无聊刷过的交规短视频越发清晰。
——由机动车一方承担全部责任。
女人举着手机的手悬在半空，两片涂着艳红唇釉的嘴唇张了张，然后猛地抿紧，开口语速比刚才又快了三分。
你在教我交通规则？你一个骑电驴的你跟我背交规？她的声音重新拔高。
那条线这么模糊你眼睛瞎了看不清楚吗？我怎么知道我停的是不是非机动车道？再说了，你把车撞上来是我开门撞的吗？是你自己没看路撞上来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手机镜头怼到林浩面前。
你是不是想碰瓷！我告诉你我车上有行车记录仪，你刚才摔倒那一下是真是假我不清楚？！想讹钱你就直说，演这么一出给谁看啊！
林浩下意识想退，身体却不知为何踏前一步。
“你，你想干嘛！”
女人连忙收手后退，色厉内荏道：“你别动嗷，我，我可拍着呢，这么多人看着，你要是再敢过来，我就要报警了！”
马东仿佛没有听见，举起那只淌着血的手，竖起食指指向不远处的一块蓝底白字的标志牌——非机动车道·禁止机动车停放。
“一、你违规停在非机动车道上。”
马东隐隐察觉自己今天的表现远超平常，虽有些奇怪，但那种如有神助的清醒感，让这颗平凡的心怦怦躁慾起来。
“二、你开车门之前没有观察后方来车。”
交规里写得很清楚，机动车开关车门不得妨碍其他车辆和行人通行。你车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我距离你的车不到三米。
他顿了顿，目光往下移了半寸，落在她脚上那双细跟高跟鞋上。
你穿高跟鞋开车。
女人的脸色变了变。
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穿高跟鞋驾驶机动车属于妨碍安全驾驶行为，高度超过四厘米就可以处以警告或者五十元以上二百元以下罚款。
你那双鞋，鞋跟目测至少有七厘米。
女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随即又像是意识到这个动作暴露了什么，硬生生停住，重新挺起胸。
不等她开口，林浩继续上前，打断她那张想要诡辩的嘴。
“四、一辆四十多万的车，安全配置应该不低。主动刹车、碰撞预警、自动驻车，这些功能但凡你有一个在正常使用，车门打开之前系统就会提示后方有障碍物接近。
你的车不会提醒你？”
说着林浩视线移到女人耳边，一对白色的无线耳机正正好好贴着女子的耳蜗。
“还是你关掉了所有提示音，觉得那些声音吵到你听歌了？”
女人举着手机的手垂了下来。
她倚靠在车门旁，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她那张妆容精致的脸此刻略显发白。
周围围观的人明显比刚才多了几圈。
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低声交头接耳，还有人已经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短暂的安静中格外清晰。
那又怎样！女人面色一阵青红，发出尖利的咆哮，就算我违停、就算我开门没注意、就算我穿高跟鞋——那也是你撞到我的车！我车坏了！四十多万！你赔的起吗！
“你们一群臭男人就知道欺负我一个弱女子，抛开事实不谈，难道你就一点错都没有吗！”
我不管什么交规不交规！我车坏了是事实！你撞上来是事实！我一个女人被你一个大男人堵在路边指指点点也是事实！
她用力跺了一下脚，高跟鞋的细跟在沥青路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你们这些人，就知道欺负女人——
小姐，林浩开口了，声音不大，路口有摄像头。
女人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而且周围这么多人都在拍。林浩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扫了一圈四周举着的手机，又落回她脸上。
您要是不满意，可以把行车记录仪卡取出来，或者报警。
我随时可以配合。
女人的嘴唇开合了几次，脸上的表情在愤怒和心虚之间快速切换。
她忽然猛地转身，拉开车门坐了驾驶座里。
关上车门。
引擎启动的瞬间，她降下半扇车窗，那张妆容精致的脸此刻狰狞的丑态尽显，尖利的声音让人忍不住捂住耳朵。
你等着！我记住你了！她伸出手，指着他。
你别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我有的是办法查到你！你一个送快递的，还想跟我斗？我认识的人随便拎出一个——
后半句话被引擎声吞没。
车子猛地后退半米，然后一把方向打死，轮胎在路面上蹭出一声短促的锐响，汇入车流。
林浩没有阻止，只是默默看向车尾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邪笑。
“也好，不耽误我功夫。”
“肇事逃逸嘛……那很方便了。”
“咻~”
一阵口哨声从人群中传来，一个穿灰色T恤的年轻男人从围观人群里挤了出来。
兄弟你太牛了！那段交规背得比交警还溜！
另一位大妈从包中掏出一个小药箱。
小伙子，我这有碘伏，手都还在淌血咧！
周围人立刻围了上来，议论声逐渐响起。
阿姨听了都觉得解气，那女的后来嘴都张不开了。
视频我都拍了，加个飞信，万一她找麻烦我发给你作证。
我站的近，连她耳机声都录进去了，她在听歌根本没注意你！
今天多谢各位了，视频……如果真有用到的时候，麻烦各位了。林浩不好意思的拱拱手。
放心，存云端了，随时发你！
现在送快递的小伙子都这么能说了？
……
告离人们热情的拥簇，林浩重新骑上那辆破了相的小电车。
肩膀的疼被风吹得发凉，可他嘴角却不自觉地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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