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里的空气像被压紧的棉絮,沉得让人喘不过气。陈默站在中央,录音机贴在胸口,磁带还在缓缓转动,但喇叭里只有三人粗细不一的呼吸声。
他没再看墙上的篆字,也没去碰那面悬浮的青铜镜,而是先蹲下身,从急救包里取出止血粉,递给苏明远。
“按住。”他说。
苏明远没说话,左手撑地,右手抬起,掌心伤口裂开一道深口,边缘发白,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接过药粉,往伤口上撒,粉末刚接触血肉就发出轻微的“嗤”声,冒出一丝白烟。他咬牙,用力按实。
陈默又转身,把水壶递到林小棠嘴边。她靠在东南角铜镜旁,脸色发青,右手还压着胎记位置,指尖微微发抖。她抿了一口水,没咽,含着缓了缓,才慢慢吞下去。
胎记表面已经不再泛红,裂纹也缩了回去,但她整个人像是被抽掉力气,连抬眼都费劲。
“还能动?”陈默问。
她点头,声音很轻:“能。”
陈默站起身,走向那面悬浮的镜子。它仍悬在离地半尺的位置,表面水银层缓慢流动,边缘残留的红线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先把手表摘下来,用表链吊着,垂到镜面上方几寸处。镜中映出扭曲的倒影,指针走得正常,没有异常波动。
他又把录音机往前送,靠近一尺距离。机器运转如常,没有杂音,没有震动,喇叭里依旧只有呼吸声。
他退后一步,对两人说:“这镜子不对外物反应,只对活体意识起作用。得有人亲自靠近。”
林小棠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苏明远把警徽握在手里,指节发白。
“我先来。”苏明远说。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左脚往前挪了一步,右脚跟上。走到镜前三步远时,他停下,举起警徽,对着镜面照过去。
镜面突然晃动,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水银层翻涌起来,画面一闪,出现一条狭窄巷道。天是暗的,墙上挂着几盏老旧路灯,光线昏黄。
年轻的苏明远穿着警服,持枪追击一个黑影。那人拐进岔路,躲到垃圾桶后。他举枪瞄准,扣下扳机。
枪响。
垃圾桶后伸出一只手,一个小男孩仰面倒下,胸口绽开一片暗红。他手里还攥着一只破旧的皮球。
苏明远猛地后退,脚跟撞上地砖,差点摔倒。他扶住旁边陶罐,手背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掌,仿佛还能感觉到扳机的反冲力。
“不是我……”他低声说,“当时我看错了,我以为他是嫌犯……”
陈默没接话,只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林小棠。
她已经站起身,虽然腿还在抖,但一步步往前走。走到镜前,她停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镜面再次波动。
画面变成暴雨夜的河岸。河水浑浊,打着漩涡。一个小女孩在水里挣扎,双手乱抓,嘴里喊着“姐姐”。
另一个小女孩趴在岸边,双手抓住一根枯枝,拼命往后拉。树枝突然断裂,两人同时跌入水中。
林小棠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她右手猛地按住灼伤疤痕,那里突突跳动,像是有东西在皮下撞击。她没叫,只是咬住下唇,牙齿陷进肉里,渗出血丝。
画面继续:妹妹的身体被水流卷走,手指勾住一块石头,最后慢慢松开。她的脸朝上,眼睛睁着,雨水打在眼皮上。
林小棠终于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她没伸手去碰镜子,也没往后退,就那么跪着,盯着镜中画面,直到影像渐渐模糊,重新变回水银色的镜面。
陈默走上前。
他知道该轮到自己了。
他调整了一下左眼的单片眼镜,测灵仪的指示灯亮起微弱绿光。他左手摸了摸腕上的红绳,往前走了三步,站在镜前。
镜面平静了几秒。
然后,骤然翻腾。
画面出现一座破败祠堂。屋顶塌了一半,香案倾倒,地上画着复杂的阵法符号。
他的母亲跪在中央,披头散发,双手合十,嘴里念着听不懂的咒语。
头顶上方,空气扭曲,一道巨大的黑影缓缓成型,形如人首蛇身,却没有五官,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巨口。
母亲抬起头,看向他所在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喊他的名字。
下一秒,黑影俯冲而下,将她整个吞没。她的身体在巨口中扭曲、拉长,最后化作一缕黑烟,被吸入阵法中心。
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停滞了一瞬。他左手红绳剧烈颤动,像是被电流击中。
但他没后退,没闭眼,反而向前逼近半步,右手举起测灵仪,对准镜面,按下记录键。
仪器嗡鸣,屏幕开始滚动波纹数据。
镜中画面还在重复播放:母亲被吞噬,黑影张口,阵法燃烧。每一次循环,画面都更清晰一点,声音也开始浮现——低语,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说的是一种古老的语言,节奏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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