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舟蹲下身,一边应声,一边掏出帕子,轻轻擦去她额角和鼻尖的灰痕:“难为你了,清照。这些事原该我来。”
“哥哥又打趣我。”她把手背到身后,摇头,“清照是自愿的。再说了,如今我是农家女,给姐姐煎药,本就是分内事。”
楚云舟目光一沉,已瞧出她藏得别扭……那双手明明往后缩着,指尖却微微蜷着。
“手伸出来。”
她抿了抿唇,慢吞吞摊开掌心。指腹一道浅红烫痕,新起的皮,边缘微泛白。原来她一直捂着,怕他看见。
楚云舟没多言,只取出随身带的一小盒药膏,指尖蘸了,细细抹匀。虽非专治烫伤的方子,总归凉润些。
“下次别掖着。高兴就笑,疼了就说。你先去屋里陪二姐,这儿交给我。”
“嗯。”她应得轻,转身进了屋。
楚云舟取下药罐,稳稳将汤药倾入青瓷碗,端起木盘,迈步进屋。
“二妹,趁热喝药。”
碗搁在雪倾城手边的小几上。这屋子本是她歇息所用,楚云舟与武曌的卧房就在隔壁。雪倾城刚捧起碗,武曌也合上书册,仰起脸来:“哥哥,讲个故事吧?”
“好,讲故事!”
这两日哄她,这已是楚云舟练熟的本事。原想挑些童趣的段子,或三国、西游之类……可转念一想,这世道,曹操确有其人,听说还是大宗师;唐僧虽无,玄奘和尚却真在佛门坐镇。两部书只好作罢。
西洋那些故事,她听两页便打哈欠。最后楚云舟只得讲起《九龙变》,删繁就简,只留主干与伏线,枝蔓全砍干净。
讲到北竞王时,武曌忽然插话:“哥哥,他装病。”
楚云舟一愣:“你怎么猜得这么快?我可没明说。”
故事被人提前拆穿,兴致难免打折。
“哥哥讲他时,声音比旁人都高半分。”她语气平平,像在说灶上水开了,“这种调子,只在提温皇、默苍离时才有。再说,苗疆第一智者,苗王的叔父,却比苗王还年轻……他怕苗王疑他功高震主,才借病避锋。”
楚云舟顿了顿,又问:“那你说,他为何怕?”
“忌惮,也是嫉妒。”
楚云舟一时没接上话。两次推断,皆准得扎眼。这聪明不在运筹帷幄,而在察言观色、揣人心肠。
他略一怔忡,雪倾城正巧饮尽最后一口药,听见这话,忍不住掩唇轻笑。
“这么说来,大哥这些日子拘着我不许出门,莫非也是因妹妹口中这‘嫉妒’二字?”她顺势接过话头,语带三分调侃。
楚云舟无奈摇头:“小妹这话可冤枉人了。你名唤倾城,一笑倾城,再笑倾国……真放你出去走动,惹来何方人物,为兄可不敢押这个注。”
雪倾城这名字,倒真配得上她本人。当年若非如此,那位大少爷也不会盯上她。可眼下正亡命奔逃,再让她露面,无异于在路口竖块牌子……“人在此处”。所以这两日,楚云舟只拿伤势未愈作由头,硬把她拘在屋里。
她心里未必舒坦,但比起被追兵撞见,这点不快,轻飘飘的,不算什么。
“有兄长在旁,小妹何惧宵小?”雪倾城话音里带笑,眼尾微扬。
……得,先前那句“心生不满”,怕是估错了。她不是憋屈,是闲得发慌,偏要撩一句试试水。
“小妹,若我当真是大宗师,哪怕只是宗师,你这话便算不得错。可如今功力浅薄,真遇事,怕是想护也护不住。”
“兄长太谦了。”她指尖轻轻叩了叩窗沿,“方才讲的那段故事,倒是有趣。身负天下第一剑、天下第一毒、天下第一楼的温皇,还有与他针锋相对的默苍离。可现实里的墨家钜子,功底扎实得很。只是……”她顿了顿,目光斜斜扫过来,“故事里那位苗王的路数,倒像是照着兄长描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想起前几日那场厮杀……楚云舟使的招,就叫“虚空灭”。再细听故事里苗王出手的章法,一招一式,竟都似从他手里淌出来的。
“嗯……倒也能这么看。”楚云舟略一停顿,没否认。
他琢磨过,自己近来打法,确与苗王有些神似:不硬拼,不缠斗,专挑对方松懈那一瞬,一击即退。此前斩宗师、对齐云飞,全是这般路数。苗王本事不弱,却惯爱支使手下搅局造势,自己则藏在暗处等破绽……出手不多,却回回打在要害上。温皇、藏仔,连那只熊猫,都挨过狼王印的闷棍。
“墨家,似乎也在神都。”楚云舟顺口接了一句。
这世上的墨家没有“九算”,换作“六规”……六位长老,各司其职。
“我记得,兄长此行,也是奔神都去的。”
雪倾城尚不知他底细,却清楚他方向与自己一致。至于身份?她心底早有分寸:对方既未明说,她便不问。
“不错。”楚云舟笑了笑,“就是不知令师愿不愿捎上我们这两个累赘。”
早先已向她坦言,只盼她代为引荐,求老师允他们同行。
“原来兄长也会挂心这种小事。”
“毕竟令师是大宗师。”
话音刚落,院中忽起琴声,清越如泉,倏忽而至。余音未散,一道白衣身影已立于檐下。
“大宗师,也是人。”
官道上,一辆驶往神都的宽大马车疾驰而过。车身印着学海徽记,出自学海某处分部。车厢内坐四人。
说是马车,实则方寸间自成天地,堪比一间小室。当中摆一方棋案,楚云舟与琴独绝正对坐手谈。这本是琴独绝应允带他们同行的条件。
武曌与雪倾城各自坐在所倚之人身侧,静观棋局。楚云舟一边落子,一边打量对面这位中年男子……四十出头模样,气息平和,甚至略显单薄,远不如从前见过的宗师那般咄咄逼人。
若非亲眼所见,他绝难信此人已逾古稀之年,且是当世大宗师。先前所遇宗师,气机外放,如刀出鞘;眼前这位,却似一把收进鞘中的剑,连鞘都旧得看不出锋芒。可正因如此,才更教人脊背发紧。
“你觉着怪?”琴独绝开口,仍是盯着棋盘。他是稷下学海弦门之主,亦是当今大宗师之一。琴艺通神,棋道只是余兴。按理说,儒家之内能胜他者,寥寥无几。可今日,却叫一个后生逼得额角微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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