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独绝与凌功绝早歇了争执，齐齐立在一旁观局。百手已过，黑势微蹙，棋主拈子悬腕，迟迟未落。
起初他只当小辈试手，随意应招；可十子之后，眉头锁紧；三十子后，指节发白；如今单这一手，已默坐一个时辰。
“稀罕，师弟竟被逼进死局。”凌功绝低声道。
“确是头一回。”琴独绝点头，唇角压不住地上翘。
他没下棋，却比赢了还舒坦。
棋主耳尖一颤，终于开口：“观棋不语……这句，二位耳生？”
“观棋不语，是不让乱支招。”凌功绝慢悠悠道，“我们不过替师弟可惜罢了。”
难得见这位师弟额角沁汗、指节泛青，他哪肯错过？
琴独绝也颔首附和。平日里被这棋主杀得片甲不留，今日看他僵坐如石，心头那点郁气，早化作清风散了。
“正是。此局我们绝不插言。只是师兄苦战至此，确属罕见……除棋圣、棋君、棋鬼三人，这还是您第三次被逼到这般境地。”
棋主闭了闭眼，续弈。
夜色深透，烛火将熄，棋局方终。
“我输了。”黑子离手，落于案角，一声轻响。
盘面分明：黑势溃于一线，差之毫厘。
“承让，师叔。”
“少年有此棋力，实属难得。”
“古训有言：十三不成国手，终生难望其项背。弟子今年十八。”楚云舟松了口气……总算，不用再陪下一盘了。
平静没维持多久。会议次日，墨家便派人来接楚云舟。
马车驶入墨家本部，大门无声缩进墙内，而非推开。殿宇外观与学海相仿，唯内里迥异：立柱方正，穹顶裸露巨齿轮，金属冷光映着人影，一派机括森然。
楚云舟略一驻足，心头微震。这般机关造诣，竟还解不了印刷之困？他愈发不解……若真有此等手段，何须苦熬雕版？怕是路子走偏了。
车停于一座全由机关构架的大殿前。殿中数人围拢一台新械，衣色皆墨，神色昂然。他们认定此物破古开今，是众人合力铸就的巅峰。
“雪先生来了！”钜子迎上前，声音发亮，“请看，这便是新制印刷机。齿轮咬合、力道传导、印版升降……”他语速急切，仿佛生怕漏掉一处精妙。
自打楚云舟提过活字构想，钜子便笃定此人必是隐世机关大家……寻常儒生，怎会盯着铜铁木石琢磨不休？
可楚云舟听罢，只觉满耳嗡鸣。待钜子话音落定，他轻轻摇头：“钜子阁下，我非墨门中人，机关术理也未深研。眼下只想问一句：印一本六七十页的书，要多久？”
“得看页数。”
“就按常例，六十至七十页算。”
那时纸张薄脆，书册多不过此数。楚云舟心念一闪：造纸法，也该一并推一把了。
“约一个时辰。含印制、齐页、装订全套。”
“一个时辰？”
钜子见他蹙眉，只当是惊愕于速度之快。更让他得意的是……印板可反复用，不损分毫。
四周墨者面带荣光，似已看见史册留名的一笔。
“比雕版省去刻工，已是飞速！”钜子话音未落，笑意尚在唇边……
“太慢了。”
三字出口，如冰水泼面。
“慢？”钜子一愣。
慢？这还慢？他喉头一紧，竟一时失语。
“照这速度，印一万本，得等到哪年？”
钜子眉心拧起。
“这……”
“一个人干到死，也印不完。”
话音落地，四下哗然。墨者脸色骤沉……辛劳数月的成果，被外人轻飘飘斥为无用？尤其还是个学海来的儒生。
“哼！学海之人，倒敢口出狂言？”墨尺跨步而出，袖口微扬，“些许奇巧之术，印万本又何难？我墨家千人齐动，每人十时辰，两天足矣！”
他是钜子首徒，机关一道素有声名。此刻尚不知，眼前人正是此机之源。
“千人印万本？”楚云舟音调微扬。
“如何？对墨家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墨尺话音未落三息，楚云舟已接口：“效率太低。”
“哈？效率低？”
“对。低效，更耗人力。墨家千人，专为此事空耗两日？这才一万本。若十万、百万、千万本呢？你们打算把全门上下都钉在这台机器上？”
墨尺哑然。百万？墨家总共不过数千人。
“先生可有良策？”钜子忽而肃容，语气诚恳。他此时才真正明白：派人请楚云舟来，实为最妥之举。
楚云舟略一思忖，抬眼扫过众人：“思路不同，强让你们想，反添杂念。不如我直接做……你，把这一百页白纸横向连成一条；要十份同样的长纸。还有你，”他点向墨尺，“刚说你是天才机关师？好。现下给我做个简易机括：让印板能匀速上下往复，落板即刷墨，再稳稳压印。做得到么？”
墨者们面色犹疑。可钜子已率先应声：“能。此等小事，何须费力。”
钜子开口，余人只得应下。
“我来动手，但你打算做什么？”墨尺抢在老师开口前先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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