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号离开万象星环的那一天,这座曾经被“神性秩序”笼罩的宏伟构造,已经呈现出一种混乱、嘈杂却又生机勃勃的新面貌。
曾经庄严寂静的“信仰圣殿”区域,如今变成了各文明代表激烈辩论的公共广场。全息投影上滚动着《星环临时宪章》第十七版的修订草案,围绕着“文明主权边界”、“公共资源分配机制”、“冲突调解仲裁权”等条款,来自不同形态、不同价值观的代表们用各自的语言、逻辑和肢体(或等效表达器官)进行着近乎永无休止的争吵。嘈杂,但充满了鲜活的、属于“凡人”的认真与执着。
曾经由传颂者打理的“神意宣导中心”,如今挂上了“星环历史档案馆”的新铭牌。学者法恩——他坚持使用这个本名——穿着朴素的夹克,带着几个自愿协助的、来自不同文明的历史研究者,正在小心翼翼地整理、分类、数字化那些被封存了数百万年的文明记录。不仅有辉煌的成功史,更多的是被千面之神收集的、那些走向毁灭的文明的“失败档案”。法恩决定,这些用无数生命换来的教训,不应该再被锁在神的保险柜里,而应该公之于众,成为所有后来者可以自由查阅、反思、引以为戒的公共财富。他的眼神依然疲惫,深处藏着对“大寂静”的恐惧,但多了一丝沉淀下来的平静和专注——一种找到了自己真正位置的平静。
他把最沉重、最无解的问题,留给了李维。
或者说,抛给了整个旅人文明。
*
旅人号舰桥,此刻笼罩在一片异样的沉默中。
主屏幕上,那段来自深空、令人骨髓发寒的观测记录,正在以慢速、多光谱分析、信息层解构等多种模式,反复播放。
每一帧画面都被放大到极致:那片“活着的黑暗”边缘,星辰如何从存在滑向非存在;背景辐射频率如何在那片区域发生无法用现有物理模型解释的畸变;时空曲率在黑暗临近时呈现出的、违背广义相对论的诡异平滑化……
每一次播放,那句夹杂着无尽恐惧和绝望的遗言——“熵在欢呼”——都像冰冷的铁锥,狠狠凿在每个人的意识深处。
这不是面对强大敌人时的紧张,不是遭遇未知危险时的警觉。
这是一种更根本的、触及存在根基的……
寒意。
仿佛赤身裸体站在绝对零度的虚空中,看着一个连“寒冷”这个概念都能抹除的东西,缓缓逼近。
“我们……”
刘海的声音打破了持续太久的死寂。这位总是冲在最前线的机甲驾驶员、乐观的行动派,此刻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掩饰的、细微的颤抖。他紧紧攥着控制台的边缘,指关节发白,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片不断扩散的黑暗。
“……我们能做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舰桥中央的李维全息投影,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无力。
“我们的机甲……我们的反应堆……我们的混沌理论……”他每说一个词,语气就更虚弱一分,“在面对一个……连‘存在’本身都能像擦掉黑板字迹一样抹去的……东西面前……”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有什么意义?”
刘海的问题,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人心中那个被恐惧紧锁的盒子。
是啊,有什么意义?
旅人号一路走来,面对过强大的暴君沃格,面对过诡异的馆长阿塔斯,面对过绝对的秩序化身西勒斯,甚至面对过神明般的千面之神。他们的底气,来源于总能找到对手的“规则”,然后巧妙地“利用”规则,或者在关键时刻“打破”规则。
他们相信,任何存在都有其内在逻辑,任何问题都有其解决路径。
但这一次……
他们面对的,似乎不是一个“存在”,而是“存在的反面”。
不是一个遵循或违反“规则”的对手,而是一个正在系统性“删除规则”的……过程。
就像一段程序,试图对抗正在格式化整个硬盘的指令。
就像一个故事,试图对抗正在擦除所有文字的橡皮。
绝望。
这个词第一次如此真实、如此沉重地,压在了每一个旅人号成员的心头。
惠勒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她能同步感受到舰桥上弥漫的那种深沉的无力感。罗兰咬着嘴唇,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着安魂曲的武器系统数据,仿佛想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能对抗“存在抹除”的可能性,但每一次计算的结果都让她脸色更白一分。莉莉丝抱着双臂,眼神空洞,她的音乐能抚慰情绪,能激发勇气,但能对抗“概念的湮灭”吗?阿塔斯背对着众人,望着舷窗外渐渐远去的、陷入争吵但也焕发新生的万象星环,背影显得格外苍老和孤独。
李维的投影静静地站在中央,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深邃得如同黑洞,仿佛正在将所有的恐惧、无力、疑问,吸入其中,进行着某种超越常人理解的内部运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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