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还攥在手里，门关得严实。陈默把帆布包挂在门后，转身去厨房烧水。灶台上的火柴盒早被他扔进了垃圾桶，连灰都没留。水壶接满水，搁在灶上，火苗窜起来，蓝莹莹的。
水还没开，外头就响起了敲门声。咚咚咚，又急又脆。
“来了？”沈如月第一个探进脑袋，马尾辫甩了一下。手里拎着个红塑料袋，里头装着苹果和桂圆，鼓鼓囊囊的，“听说要补身子的都得吃这个！”
她蹦跶进来，鞋底在地板上蹭了两下。眼睛一转，看见苏雪正靠在床沿闭目养神，立马压低声音，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嫂子累啦？哎哟我可没吵她啊陈默你别瞪我。”
陈默从厨房探出身，手上还沾着水，在围裙上蹭了蹭：“来就来，带啥东西。”
“礼不能少！”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又从兜里掏出一小瓶蜂蜜，玻璃瓶外头贴着张红纸，“这是我妈从老家寄来的土蜂糖，保胎最灵！”
林晚晴是第二个到的。门没关严，她直接推开了。穿了件酒红色针织开衫，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有几缕碎发散下来。手上提着个录音机大小的纸盒，上面印着商标。“听说你们家没冰箱，”她笑嘻嘻地把盒子搁茶几上，纸盒角磕了一下，“冰镇酸梅汤，我让司机刚从冷饮厂取的。”
她目光扫过苏雪，眼神一亮，眉毛挑起来：“哎哟，气色不错嘛。”
苏雪睁开眼，淡淡一笑，嘴角往上翘了翘：“嘴还是这么甜。”
“我这人嘴甜心更善。”林晚晴一屁股坐在单人沙发上，沙发陷下去一块。翘起腿，脚尖点着地，“说吧，大清早召集我们开家庭会议，是不是要宣布什么重大决定？”
何婉宁最后到。一身米色旗袍，外头罩了件薄呢大衣，扣子系得规整。手里没拿东西，只拎了个小皮包，黑色的，方方正正。她进门时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看了苏雪一眼，又看向陈默，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点了点头，便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椅子腿轻轻着地。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楼下传来的孩子笑声，隐隐约约的。
陈默给每人倒了杯温水，玻璃杯排开，水冒着热气。端到茶几上，最后把自己的杯子放在苏雪手边。他坐回床沿，挨着她，一只手自然地搭在她腰后。手掌贴着，没用力。
“有件事，得跟你们说一声。”他语气平平的，像在报今天天气，“苏雪怀上了。”
水壶刚好响了。尖锐的哨音划过屋檐，刺刺的，像什么被划破了。
沈如月手一抖，茶杯差点翻了，赶紧扶住，茶水晃出来几滴。林晚晴“啪”地拍了下桌子，笑出声来，声音亮亮的：“哎哟！终于修成正果了？”
她歪头看着陈默，眼睛眯着：“下次你俩结婚，我可得唱《月亮代表我的心》，不收钱，纯友情演出。”
陈默笑了下，嘴角往上提：“那你提前练着，别跑调。”
苏雪也笑了，指尖轻轻碰了碰杯沿，玻璃杯发出一声轻响。
沈如月低头搅着茶水，勺子一圈一圈，杯子里起了小漩涡。手指有点发白，捏着勺柄的指节绷着。过了几秒，她抬起头，咧嘴一笑，笑得有点用力：“那我以后要叫她嫂子啦？”尾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没落地就散了。
说完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蹭着地，吱呀一声：“我去洗水果！刚才带的都洗洗，新鲜着呢！”转身就往厨房钻，马尾辫甩了一下，背影有点僵，肩膀端着。
林晚晴剥了颗橘子，橘子皮剥下来，完整的螺旋形。塞进嘴里一瓣，含糊道：“这丫头，藏不住事。”
没人接话。
何婉宁一直没动。她坐在窗边，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勾出一道轮廓。只静静看着苏雪的小腹方向，眼神沉得像井水，深不见底。良久，她才抬眼，声音轻柔，像羽毛落在地上：
“恭喜。”
两个字，说得极慢，像是从心底一点点推出来的，每个字都沉。
陈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轻轻握住苏雪的手。手指交缠，掌心贴掌心。
苏雪侧头看他。他也正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像晒透的棉被，软软的，暖暖的。
客厅里重新有了声响。林晚晴哼起歌来，不成调，调子飘来飘去，但欢快。沈如月在厨房哗哗地冲水，水龙头开着，盘子磕了下碗沿，当啷一声，她“哎呀”了一声，又笑了，笑声闷闷的传出来。
陈默坐在那儿，目光慢慢扫过三人——林晚晴还在剥橘子，动作利落，指甲干干净净；沈如月端着果盘出来，脸上笑意自然了些，只是眼神不敢往床这边看，飘来飘去；何婉宁低头抿了一口茶，杯子已经见底，她举着空杯，没放下。
他忽然觉得，这场聚会不像庆祝，倒像一场告别。
不是谁离开谁。而是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不能再往前走了。
他摩挲着苏雪无名指根部那枚银戒。戒指旧了，边角磨得发亮，一圈圈的痕迹。是他用第一笔专利费买的，没敢买大的，也没敢拖太久。就那样买了，戴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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