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桌角那份火漆封口的信封上，边角微微泛白，火漆印的红色已经干了。陈默刚把笔帽拧回钢笔，手指还搭在笔记本侧面，门就被“哐”地推开了。
“师兄！我又把那台老机器修好了！”沈如月拎着一台DVD机走进来，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脸上全是得意，嘴角快翘到耳根。她顺手把机器放在角落的柜子上，机器落下去咚的一声，眼睛立马被桌边露出一角的文件吸引，“哎？这就是国外公司送来的合作方案？能给我看看吗？”
陈默没抬头，手指还在笔记本上停了停：“你还小，这些事不懂。”
“我不懂才要学啊。”她搬过一把木凳，吱呀一声拖到他对面，坐下，双手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再说了，你不是上周还夸我电路图看得比赵小虎都明白？我都当助理了，怎么连个合作文件都不能看？”
“这不是电路图。”
“可不就是一回事嘛。”她往前探了探身子，椅子腿翘起来一点，“他们想跟咱们合作，总得说清楚要干什么吧？我又不会往外说，就看看，就看看！”
陈默抬眼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穿着嫩黄色的连衣裙，刘海齐齐的，说话时嘴角翘着，一副“你不答应我就不走”的架势，眼睛瞪得圆圆的。他叹了口气，把文件往她那边推了半寸，纸张滑过去：“只能看封面和第一页，别的不能翻。”
“好嘞！”她立刻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纸边，却被他轻轻按住。
“听着，”他声音不高，但很稳，像钉子钉进木头，“这东西背后牵扯不小，你看可以，但别问为什么，也别乱猜。明白吗？”
“明白明白！”她点头如捣蒜，下巴点着，“我就是好奇，光看，不惹事。”
他松开手。她立刻翻开文件，从头读起，嘴里小声念叨，嘴唇动着：“技术共享……联合研发……利益分成……哎，这个‘技术评估委员会’是干啥的？是不是以后他们的人也能进咱们实验室？”
“目前只是提议。”他说，靠回椅背，“还没定。”
“那他们要是派人进来，天天东问西问，咱们答还是不答？”她歪头看他，脑袋歪着，发丝垂下来，“答了怕泄密，不答又显得咱们不诚心，对吧？”
陈默顿了一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所以才要谈。”
“可我觉得不对。”她忽然说，声音脆脆的，手指点着纸面，“他们之前不是一直卡咱们脖子吗？怎么现在突然转性了？又是分钱又是分技术的，天上掉馅饼还能砸得这么准？”
“你觉得他们是骗子？”
“我不是说一定是。”她晃了晃脑袋，马尾辫甩着，“但我哥以前厂里招人，有个会计看着可老实了，结果三个月后发现账本全动过手脚。人家就是先装好人，混熟了再下手。你说，他们会不会也是这样？先签个合同，等咱们把底牌亮出来，他们回头就说咱们违约，或者干脆卷资料跑路？”
陈默没说话。目光落在她脸上，没动。
她越说越来劲，手指在空中比划着：“还有啊，既然他们缺钱，干嘛不直接卖技术换现金？非得搞什么合作？是不是因为他们自己做不出来，又不想认输，只好打着‘合作’的旗号来偷师？”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响了一声。风穿进来，吹动了纸页一角，哗啦一下。
她没察觉他的沉默，继续道，语速快了：“你们大人总爱把事情想复杂，一会儿法律一会儿财务的。可有时候坏人就这么简单——他就是想进门，还不想敲门，偏要说自己是来帮忙的。”
陈默慢慢坐直了身体。肩膀往后收了收。
她终于停下，眨眨眼，睫毛扑扇着：“我说错了吗？”
他摇头，喉结动了一下：“没说错。”
“那你干嘛这副表情？像看见鬼似的。”
“没什么。”他站起身，椅子腿蹭着地，吱呀一声。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老树。叶子比昨天又多了几片，嫩绿的，风一吹，光影在地上跳，一跳一跳的。
她仰头看他背影，有点摸不着头脑，歪着头：“我就随口一问，你不会真觉得有危险吧？”
他没回头。只轻声道，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有些人啊，进门从来不敲门，还说自己是来帮忙的。”
然后他转身，走回桌前，椅子坐回去。拿起笔，在原稿空白处写下几个字，笔尖在纸上走，沙沙响：动机伪装。
停了停，又写：情感诱导。
最后一行是：信息套取。
沈如月凑过去看，脖子伸得老长：“这是啥？”
“记性不好，写下来提醒自己。”他把笔放下。
“哦——”她拖长音，嘴巴张着，“那你是不是觉得我说得还挺有用？”
“嗯。”他合上笔记本，纸页合拢，“回去把昨天那批元件重新测一遍，今天别碰别的事。”
“啊？这就让我走了？”
“你已经帮大忙了。”
她愣了一下，眼睛睁大。随即咧嘴一笑，蹦起来拍了下桌子，啪的一声：“行！等我晚上给你报数据！”说完转身就跑，马尾辫甩着，门又被她带得“砰”一声响，门框都震了震。
屋里安静下来。
陈默坐在桌前，手边放着那支刚盖好的钢笔，笔帽拧紧了。目光落在纸上那三行字上，一动不动。字迹还没干透，墨色亮亮的。
院里的风还在吹，树叶摇晃，沙沙响。阳光斜切进来，照在桌角那份尚未拆封的合作意向函上，纸边发白，亮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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