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灯光安静地洒在地面，白惨惨的，把墙根照得发亮。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走着，咔嗒，咔嗒，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传得很远。陈默坐在待产室门口的长椅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睛始终盯着那扇紧闭的门。门是淡绿色的，漆面有些划痕，门缝底下透出一点暖黄的光，像小时候老家灶台里将熄未熄的火苗，忽明忽暗的。
他没动，也没看表。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不急不缓，笃、笃、笃，节奏很稳。来人穿着米色风衣，领口竖起，遮住半边脖子，头发简单挽在脑后，脸上没多少妆，嘴唇只淡淡一层色。手里捧着一束白掌花，花瓣干干净净，连包装纸都是素色的，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
林晚晴走到他面前，站定，轻声说：“我来了。”
陈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有点发涩，眼白上爬了几根红血丝，但目光还是稳的。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在他旁边坐下，把花放在腿上，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那扇门。两个人并排坐着，肩隔着半尺的距离。“她在里面，是吧？”
“嗯。”
“疼得厉害吗？”
“还没到那时候。”他声音低，但清楚，像从嗓子眼里慢慢推出来的，“现在只是等。”
林晚晴“哦”了一声，没再问。她低头摆了摆花束的角度，把歪了的一片叶子扶正，又抬眼打量他。他还是那副老样子，黑框眼镜，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露出一截手腕，骨节分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边，一下一下的。
“你这身衣服，穿了好几年了吧？”她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翘。
“还能穿。”他说。
“穷惯了？”
“习惯了。”
她没接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的一道细纹。然后站起身，整了整风衣的领子。“我去看看她。”
护士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病历夹，朝她点头示意。她轻轻敲了两下门，笃、笃，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灯光柔和，床头灯开着，罩着一层米白色的灯罩。苏雪躺在床上，盖着薄被，侧身对着门，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开铺在枕上。听见动静，她慢慢转过头来，眼睛眯着，像是刚从浅睡里醒过来。看见是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嘴角弯起来，眉眼都舒展了。
“是你啊。”她说，声音有点哑。
“来看你。”林晚晴走过去，把手里的花插进床头柜上的空玻璃瓶里。瓶子是普通的输液瓶，洗得干净，她往里倒了点水，把花枝理了理。“白掌，听说能安神，也祝你平安。”
“谢谢。”苏雪伸手摸了摸花瓣，指尖轻轻碰了碰花蕊，又缩回去，“真好看。”
林晚晴拉了把椅子坐下，椅子腿蹭着地，吱呀一声。她伸手握住苏雪的手，那只手有点凉，骨节细细的，但很稳，没有抖。“紧张吗？”她问。
“有一点。”苏雪说，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停了一会儿，“更多的是……踏实。”
“因为他在外头守着？”
“也不全是因为他。”她笑了笑，笑意从眼角漫开，“是我们一起走到这儿的。他忙，我追；他躲，我问；他装傻，我拆穿。五年了，谁也别想甩掉谁。”
林晚晴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那股酸意从鼻根往上涌，一直冲到眼眶里。她扭头望向窗外。夜色沉沉，黑得看不见底，医院院子里的树影静得像画，一动不动。她吸了口气，鼻翼翕动了一下，再转回头时，眼眶已经红了，可嘴角还挂着笑，那笑有点勉强，但很真。
“你们一定会是个好家庭。”她说。
声音不大，却说得极认真，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挖出来的。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在苏雪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我一直觉得，像他那样的人，不该被困住。聪明、固执、嘴甜心狠，做什么都能成。可我也希望，有个人能让他收起那些算计，就只是个丈夫，一个父亲。”
她看向门口的方向，目光穿过墙壁，像是看见了那个人。然后收回视线，落在苏雪脸上。“现在我知道了，是你。只有你能让那个满脑子未来科技的疯子，停下来喝一碗你熬的粥。”
苏雪没说话，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手指收紧，又松开。
林晚晴低头擦了下眼角，动作很快，手背蹭过眼皮，像怕被人看见似的。“我不哭了啊，大明星哭花了妆，明天报纸标题就得写‘林晚晴医院落泪，情断豪门’。”她说着，自己先笑了，笑声轻轻的。
苏雪忍不住笑出声，扯到肚子，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他们早就不写你和别人了，现在都传你要结婚。”
“我要结婚了。”林晚晴点点头，下巴点了一下，表情认真起来，“和我的音乐。”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声不大，在安静的病房里轻轻荡开，像两片叶子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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