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医院三楼的走廊上，窗台边那盆绿萝的影子已经爬到了第三块瓷砖，细细长长的，像一根手指指着地面。陈默站在病房门口，背靠着墙，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轻轻搭在门框上，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木头，一下一下，很轻。他没动，也没出声，只是偶尔偏头看一眼屋里——苏雪侧躺着，脸朝着婴儿床的方向，头发散在枕上，呼吸均匀，睡得沉。小宝宝被护士抱去做了初步检查，现在正安静地躺在护理车里，裹着浅蓝色的小毯子，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嘴一瘪一瘪的，像在梦里吃着什么。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不急不缓，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动，笃、笃、笃。来人穿着米色风衣，头发挽成一个低髻，髻上别着一枚深色的小发夹，手里提着一个印着港岛老字号字号的礼品袋，红色烫金的字，袋口系着绸带。她走到十步开外就停住了，看了眼门上的姓名牌，“苏雪”两个字印在白纸上，又抬眼望向陈默。
陈默也看见了她，微微一怔，随即点点头，下巴点了一下：“这么早就来了？”
“刚下飞机。”何婉宁走近几步，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着屋里的人，“听说母女平安，我就赶紧过来了，路上还怕赶不上。”
她往病房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熟睡的苏雪脸上，停了片刻，又缓缓移向那个小小的身体，小毯子裹着，只看得见一团。她站定，没再往前，只轻声道：“真像你，鼻子也是这样翘一点，嘴也像。”
陈默笑了笑，嘴角往上提了提：“才出生几个小时，哪看得出像谁。”
“我看得出。”她把礼品袋递过去，手指勾着提手，“一点心意，是套银饰，长命锁、手镯都有，刻了名字缩写，S.X.和C.M.，还有一句‘岁岁平安’，找了老师傅手打的，工期排了半个月。”
陈默接过袋子，低头看了看，袋子里有个红绒布盒子，沉甸甸的。他说：“太贵重了。”
“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她语气自然，没有刻意讨好，也不带疏离，就像在说一件平常事，“我知道你现在不在乎钱，但这份礼，是真心的。不是应酬，也不是交换。”
两人退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区，靠窗站着。窗外有棵老梧桐，枝叶刚刚冒芽，嫩黄嫩黄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还有一点泥土的腥气。何婉宁解开风衣扣子，衣襟敞开，却没有坐下，只是把包放在窗台上，手搭在上面。
“你打算接下来怎么走？”她问，目光落在他脸上。
陈默望着楼下花坛边扫地的清洁工，竹扫帚一下一下划着地面，沙沙响，没立刻答话。
“我在港城联系了几家企业，都是做电子元器件和精密制造的。”她继续说，语速不快，像在汇报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材料，“他们有兴趣合作，也有资金，缺的是技术方向。而你，有技术，缺的是快速落地的通道。我们完全可以搭个平台，建个联合研发点，先试水通信模块和基础材料改良，从小项目做起，不贪大。”
陈默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在镜片后面闪了一下：“你想让我把东西拿出去？”
“不是拿出去，是推出来。”她眼神坦然，没有躲闪，“你一个人闷着干，再快也有限。可要是借助现有产能和国际渠道，两三年就能打出一片天。现在外面对中国科技的看法正在变，窗口期很短，错过就没了，等人家回过神来，又要卡脖子。”
风吹起她额前一缕碎发，飘了几下，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利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我知道你信不过人，尤其是我这种——当初打着联姻幌子接近你的。可事实是，我那家工厂炸了以后，我重新想了很多事。我不再是替别人做事的人了，我现在是替自己做事。”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靠着窗台，手肘撑在台面上。忽然问：“你父亲知道吗？”
“他知道我要来见你，但不知道具体内容。”她摇头，头发轻轻晃了晃，“我说是私人拜访，祝贺你得女。他没多问，可能也不在意。”
“那你不怕他反对？”
“怕。”她笑了下，嘴角扯开一点，“但我更怕将来回头看，发现自己又一次错过了真正值得做的事。错过一次就够了。”
陈默点点头，下巴点了一下，视线又回到病房方向。玻璃门内，苏雪翻了个身，手臂轻轻动了动，像是在梦里护着孩子，手指蜷了蜷。
“我可以考虑。”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但有三个前提。”
“你说。”
“第一，核心技术必须留在内地，任何成果产权要明确归属我们自己团队，不能搞什么合资共享那一套，说了算的必须是我们。第二，所有关键岗位必须用本土培养的人，不能全靠引进，外来的和尚会念经，但不一定替你念。第三，进度可以加快，但质量不能降。我不想哪天看到我的名字出现在一堆粗制滥造的东西上，丢不起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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