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身着地方公务制服的人员快步走入院门,制服标识分属本地刑事稽查局、学育局、市场监督管理署三个部门。一行人姿态松弛熟稔,没有半点涉案乱象被查的凝重,反倒带着几分例行巡查的随意,径直穿过忙碌的执法现场,避开中枢专项工作组的视线,精准走向被管控的几名核心老管教。
为首的刑事稽查局中层干部年近四十,面色黝黑,身形微胖,踏入院内的瞬间,视线快速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周慎身上,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沉郁的阴霾。他没有上前参与执法工作,也没有配合专项组的核查问询,只是抬手拦住身旁随行的下属,低声叮嘱两句,便独自站在角落,看似观望现场,实则暗中观察所有中枢工作人员的面貌与动向。
紧随其后的学育局基层干事、市场监督管理署巡查员,姿态如出一辙。三人分散站位,看似各司其职巡查现场,实则悄然形成合围之势,隐晦探查所有外来稽查人员的身份底细,目光反复在陌生面孔上停留、甄别。
这一幕细微的异动,精准落入陈梦瑶眼底。
中枢此次三省专项督查行动属于紧急密令,全程异地调派人员、隐秘暗访取证、突击查封收网,事前严格保密,绝不告知任何地方基层部门。按规制,地方各部门无权提前知晓行动时间、行动范围、稽查人员信息,更不可能在收网刚刚落地的第一时间精准赶赴现场。
时机太过巧合,姿态太过反常,站位太过刻意。
无数基层办案经验堆叠出的直觉,让陈梦瑶心底的警惕瞬间拉满。她没有抬头张望,依旧维持着俯身整理台账的动作,指尖轻轻摩挲袖口内侧的暗纹,极细微的动作舒缓了瞬间紧绷的肌体,双耳高度警觉,捕捉着院落内所有细碎的人声动静。
几道极低的耳语,穿透晨间的微风,隐约传入她耳中。
是本地刑事稽查局干部的声音,压得极沉,语速极快,带着只有内部人员才能听懂的隐晦措辞:“昨晚接到报备,只说常规季度核查,从未听闻中枢跨区专项收网,外省人员突然入境执法,事前无任何协同通报。”
学育局干事的声音紧随其后,满是焦灼与忌惮:“这所学堂的备案年检、资质审核、日常巡查记录,历年都是我们局里签字盖章,干干净净、合规合法。今日一旦深挖彻查,所有历年台账、审核记录全部要被翻查追责,没人能脱得了干系。”
市场监督管理署巡查员的语气最是阴鸷,藏着破釜沉舟的狠戾:“不止我们三家,历年私下通气、违规备案、包庇容错、收受好处的记录数不胜数,牵扯基层公职人员数十人。中枢特派卧底暗访取证,摆明了是冲着连根拔底、全线追责来的。”
寥寥数语,没有直白的贪腐勾结供述,却将盘根错节的地方黑网彻底坐实。
明德心性矫治院能够在城郊隐蔽存续数年,屡次避开常规巡查、屡次化解举报危机、屡次洗白违规记录,根源从来不是学堂伪装精妙,而是本地刑事稽查局、学育局、市场监督管理署三方公职体系形成了稳固的利益闭环。三方各司其职、互相包庇:学育局负责违规审批资质、洗白教化备案、规避办学核查;市场监督管理署负责放宽经营规制、豁免违规稽查、封存群众举报记录;刑事稽查局负责压下受害家庭报案、私下调解纠纷、驱散暗访取证人员。
层层公职权力沦为私人作恶的保护伞,数十年基层规制形同虚设,无数少年的苦难,都被这张细密的地方黑网死死掩盖、彻底封存。
陈梦瑶俯身的动作不变,眼底最后一丝松弛彻底褪去。她清楚知晓,一旦这三方基层公职人员确认存在中枢卧底,为保全自身职位、掩盖贪腐包庇罪责,这群常年身处体制内、深谙规则漏洞的人,绝不会坐以待毙。常规的问责追责足以毁掉他们的仕途人生,绝境之下,这群人必然铤而走险,动用所有本地资源,反扑灭口、销毁铁证。
她缓缓将手中台账纳入密封证物袋,指尖平稳扣紧封条,动作不急不缓,全程没有任何外露异常,姿态依旧是专注整理物证的普通稽查人员。
院外的天光越来越亮,林间晨雾缓缓散去,院落内的执法工作已然进入收尾阶段。大部分学员完成登记安抚,等候统一专车接送,前往官方安置点接受心理矫治与家校对接;大部分违禁器械、涉案台账、人员笔录全部封存归档,只余下细碎角落的收尾核查工作。
那三名地方公职人员依旧分散在院落各处,看似观望,实则暗中交流、快速部署。片刻之后,市场监督管理署的巡查员悄然退出院落,装作联系外勤工作的模样,移步至院外僻静的林地边缘,取出随身通讯终端,快速编辑讯息、对接联络。
陈梦瑶视线余光精准锁定他的动向,心底的危机感愈发浓烈。
不出片刻,院内局势悄然异变。
原本蹲靠在墙角、神色慌乱的普通管教依旧维持着惶恐姿态,唯独那几名核心老管教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慌乱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有恃无恐的冷静。他们彼此对视一眼,无声交换眼神,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原本收敛的戾气悄然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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