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肢卡在皮带轮的缝隙里,沾着麦草和血污。邻居大叔找了劳保手套,小心翼翼地把断肢取出来,不敢碰伤口的断面,只捏着上端的衣袖。阿达拉的女人瘫坐在地上,嗓子都哭哑了,伸手想去碰孩子,又怕碰疼了他,手悬在半空,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快送医院!”有人喊了一声,“去地区医院!别耽误!”
阿达拉猛地回过神,把孩子打横抱起来,往麦场外跑。他跑得太急,鞋踩在麦草上滑了一下,差点摔了,他死死抱着孩子,自己的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皮,渗出血来,也没感觉到疼。邻居开着自家的三轮车过来,车斗里铺了干净的褥子,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上去,又找了干净的粗布,先按住伤口止血。
断肢被用干净的布包着,放在旁边的竹筐里。阿达拉坐在车斗里,抱着儿子的头,孩子的血沾了他一身,他的手一直在抖,嘴里反复念着“没事的,雅迪,没事的”,也不知道是说给孩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三轮车突突突地往城里开,夜风灌进车斗里,带着麦香,带着尘土味,还有浓重的血腥味。阿雅迪慢慢安静下来,眼睛半睁着,意识有点模糊,嘴里小声喊“阿爸,疼”。阿达拉把脸贴在儿子的额头上,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快到了,娃,再忍忍,到医院就不疼了。”
二十多分钟后,三轮车冲到了和田府立医院的急诊门口。晚上的急诊不算太忙,只有几个感冒发烧的病人在输液,护士听见外面的动静,推着平车跑出来,一看孩子胳膊上的伤口,脸色立刻变了,转头就往诊室里喊:“麦麦提医生!快来!上肢完全离断伤!”
麦麦提·阿卜杜拉刚处理完一个骑车磕碰的病人,正低头写病历,听见喊声立刻跑出来。他是急诊外科的主治医生,干了快十年,外伤见得多了,可看见孩子胳膊上的绞伤断面,还是心里一沉。伤口边缘不整齐,血管神经都有挫伤,而且是完全离断,以地区医院的设备和技术,根本做不了再植手术。
“快推进去!先止血补液!”他一边走一边吩咐护士,“测血压心率,准备清创包,联系血库备血!”
平车推进急诊处置室,麦麦提戴上手套,快速检查伤口。血压已经掉下来了,孩子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再不止血纠正休克,连去乌鲁的路上都撑不住。他立刻安排护士建立两条静脉通路,加压包扎止血,又转头看向跟进来的阿达拉,语速很快:“家属,我跟你说实话,这个手术我们做不了。断臂是绞伤,断面不整齐,要做再植必须去乌鲁府的自治区百姓医院,他们有全疆最好的显微外科。而且断肢再植的黄金时间只有六到八个小时,从受伤到现在快一个小时了,最多还有七个小时,超时了肌肉神经坏死,就只能截肢了。”
阿达拉站在处置室门口,浑身的血好像都凉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抓住麦麦提的胳膊,手劲大得几乎要捏碎医生的骨头:“医生,救救他,他才八岁,还没上学,不能没有胳膊。坐汽车去乌鲁要一天一夜,来不及啊医生!”
“坐飞机。”麦麦提拍了拍他的手,语气沉定,“今晚还有最后一班飞乌鲁的明航2号航班,十一点多起飞,一个半小时就能到。现在就去机场,说不定能赶上。我这边先给孩子处理伤口,给断肢做规范低温保存,你们立刻联系机场,看看能不能登机。”
他说完就转身回去处理伤口,护士已经把断肢拿进来了。麦麦提先用无菌生理盐水把断肢上的麦草和血污反复冲干净,修剪掉沾了污物的表层组织,再用无菌纱布仔细裹好,放进密封的医用塑料袋里,挤出空气扎紧袋口。他又找来冰块,装在另一个厚袋子里,把装断肢的袋子放在冰块中间,严严实实地裹好放进保温箱。断肢不能直接碰冰块,不然会冻伤组织,影响再植成功率,这些细节他在课本上学过,也跟上级医生反复确认过,此刻做得一丝不苟。
“我已经跟机场急救中心打了电话,他们说尽量协调。”旁边的护士打完电话,走过来说,“但是今晚的航班票早就卖完了,而且现在快十一点了,值机已经停了,说不定已经关舱门了。”
阿达拉的腿一软,差点栽倒。他扶着墙,看着处置室里躺着的儿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地板上,碎成一小片湿痕。他这辈子没求过人,面朝黄土背朝天,再难的日子都咬着牙扛过来了,此刻却恨不得给所有人跪下,只要能保住儿子的胳膊。
“先别慌。”麦麦提走出来,摘下沾了血的手套,“我跟你们一起去,路上监护孩子的生命体征。现在立刻走,赶得上赶不上,总得试试。我已经联系了刑部交通司指挥中心,他们会派警车开道,争取时间。”
他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警笛声。两辆交通司巡警的摩托车停在急诊门口,后面跟着一辆警车。带队的交警叫买买提江,干了快十五年巡警,处理过不少交通事故,见过太多因为延误救治落下终身残疾的人。他走进急诊室,敬了个礼:“接到指挥中心指令,护送急救病人去机场。孩子情况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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