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趴在地上,嘴里开始往外吐东西。
先是血,然后是碎成渣子的牙齿,再然后是一团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被咬断的舌尖肉。
那颗舌尖肉混在血沫里,粘在玻璃碎片上,被射灯照得亮晶晶的。
血从他下巴往下淌,顺着脖子的纹路分成好几道细流,一直流进领口里。
酒吧里的音乐还在响——DJ还戴着耳机,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把一首歌混进下一首歌。
但舞池里的人已经不跳了。
所有人都回过头,看着那个趴在地上、正从嘴里往外吐牙的年轻人。
银发女孩捂住了嘴,她的手机从手里滑下来掉在地上,屏幕朝上亮了一下又黑了。
旁边那个刚才还在往天花板上泼啤酒的醉汉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咽了口唾沫,慢慢往后退,一直退到后墙,背贴着墙面不动了。
另一个马仔——那个拿折叠刀的——愣了两秒钟。
这两秒钟里他做了好几件事:先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同伴,确认了地上那些白白的小碎片是牙齿;又抬头看了一眼龙崎真,确认了这个人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紧张,没有任何刚打完一拳之后该有的情绪;最后他做了一件在月影会混了五年的打手不该做的事——他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很短,但他的脚跟踩在一颗不知道谁掉在地上的花生粒上,花生粒被碾碎了,发出很轻的咔嚓声。
他握着刀,刀刃还在闪着冷光,但他的声音已经从刚才的戏谑变成了某种被强行撑起来的硬气。
“八嘎——!”
他把刀举到胸前,刀尖对准龙崎真的方向,但刀尖在抖。
龙崎真没有给他继续往下说的机会。
他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不大,刚好够他把重心从左腿移到右腿,然后右腿从地面上弹起来——不是膝盖先抬,是脚踝先发力,整条腿像一条被甩出去的鞭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很短的弧线。
脚尖精准地踢在那个马仔握刀的手腕上。
折叠刀脱手飞出去,刀身在空中翻了几圈,扎进了天花板上的隔音棉,刀刃没入棉层三分之二,刀柄露在外面,还在嗡嗡地震动。
但龙崎真的脚并没有在踢飞刀之后就收回来。
同一条腿,在落地之前改变了轨迹——不是收回,是变向。
膝盖往上提了半寸,小腿往外展了一个角度,然后脚后跟像一把斧头的背,狠狠地砸在那个马仔的膝盖侧面。
那个马仔的身体出现了零点几秒的延迟。
他先听到自己膝盖发出的声音——不是骨折,是更糟糕的、更沉闷的碎裂声,像一颗被捏碎的核桃。
然后是疼痛。
疼痛从膝盖往上下两个方向同时蔓延,往上传到大腿骨和盆骨的连接处,往下传到脚踝,他的整条腿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力。
他往下倒。
不是跪倒,是整条腿从膝盖位置往外侧拐了过去,身体重心完全偏移,整个人像一栋被抽掉承重柱的楼房一样斜着塌下去。
他的头撞在旁边吧椅的金属脚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就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整个酒吧安静下来了。
不是那种所有人都同时闭嘴的安静,而是一层一层地安静下去——最先安静的是靠近吧台的那几个陪酒女,然后是舞池里还握着酒杯的人,然后是卡座上原本在调情的男女,最后连那个还在戴着耳机混音的DJ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摘下耳机,往下面看了一眼,手停在调音台上,推子都没来得及拉下来,那首还没放完的电子舞曲还在低音炮里孤独地轰鸣了几秒钟才被掐断。
音响关闭之后,酒吧里只剩下冰块在某个没人管的杯子里碎裂的轻响,以及趴在地上那两个人极其微弱的呻吟。
所有人都在看龙崎真。
但他们看的眼神已经不是好奇或意外了。
是那种在动物园里隔着防弹玻璃看一头不该出现在笼子里的猛兽的眼神——一种掺杂着恐惧和疏离的、本能的自我保护。
那个退到后墙的醉汉把手里的空杯子放在旁边的桌上,放了两遍才放稳。
银发女孩已经退到DJ台下面的角落里,蹲在那里捡起手机抱在胸前,耳朵上那些金属耳环还在抖。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他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场子。”
旁边的人没有回答。
另一个人接了半句:“完了。
月影会不会让他活着走出去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下来的酒吧里还是传开了。
几个陪酒女互相交换了眼神,其中一个把手臂上沾到的玻璃碴小心地拨掉,往卡座的方向悄悄移动。
因为这是月影会的地盘。
不是普通的帮派——月影会在六本木和赤坂这片经营了将近十五年,手下光是登记在册的正式成员就有将近五百人,外围还不算。
他们控制着半条酒吧街的保护费、三家地下赌场和两个高级俱乐部,跟本地警察的关系是用十几年的月供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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