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和马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龙崎真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注意到他手里那根烟还是没有点,烟嘴已经被拇指和食指夹得微微变了形,但过滤嘴那一端很干净,没有任何被唾液浸湿的痕迹。
这个人大概从站在门口等他们开始就没有把烟叼进嘴里过,只是夹着,像一个习惯了在紧张和松弛之间给自己留一个支点的人。
龙崎真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迈过门槛。
前庭的枯山水显然有人在精心维护。
白砂被仔细梳理出平行的波纹,每一道波纹的间距都几乎相等,环绕着几块错落的鞍马石。
最中心那块最高的石头顶面长了一层很薄的青苔,不是人工移植的,是自然长出来的,园丁每年秋天清理落叶时会刻意避开那层青苔。
绕过前庭的砂径,穿过一道由百年榉木搭建的内廊,村上把他们引到了庄园最深处。
这栋建筑的格局显然不是后来改建的——茶室的障子门正对着内院,内院只有一株老梅和一方蹲踞。
老梅的枝干虬结,树皮上有好几道被冬季冻裂后又愈合的旧痕,蹲踞周围长着密密麻麻的杉苔,水面倒映着午后的阳光,把蹲踞边缘那一圈被岁月磨圆的石棱照得发亮。
障子门半掩着,纸门上透出暖黄色的光,那种光是烛火被和纸滤过之后的颜色,比电灯更柔更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过去穿过来的。
村上在茶室门口停下来,单膝跪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把障子门往侧面推开。
他没有通报,没有报出龙崎真的名字或身份,只是推开门,然后退到走廊一侧,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膝前那一小块木纹上。
龙崎真站在门口往里看。
茶室不大,最多铺八张榻榻米,壁龛里挂着一幅极简的水墨画,画的是雪中孤舟,舟上只有一个披蓑衣的人影,寥寥几笔,连脸都没有画,但那个背影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冷。
画的下面没有插花,只放了一只很旧的竹制茶杓,茶杓的竹片已经变成了深棕色,表面有一层被反复使用后自然形成的温润光泽,像是被无数双手抚摸过的老物件。
铜质灯台上的烛火在从门外涌入的微风中轻轻晃了几下,映得对面那个人脸上的光影也跟着轻轻晃动。
老人盘腿坐在茶釜前面。
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和服,料子是那种旧式的厚绢,袖口和领边有极细的暗纹,腰间系着一条茶色的角带。
头发全白了,但发量还很多,往后梳得很整齐,露出饱满的额头,额头上没有任何老年斑,皮肤虽然松弛但依然泛着健康的淡蜜色。
脸上的皱纹不多,法令纹只有很浅的两道,眼角微微下垂,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刻意在笑,是那种到了这个年纪之后五官自然松弛下来形成的一种近似慈悲的弧度。
他正在点茶。
左手扶着一只乐烧茶碗,右手握着茶筅,茶筅在碗里快速而有节奏地前后搅动,手腕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完全没有用力,只是借着茶筅本身的弹性让它在茶汤里自己跳动。
茶筅的竹穗在碗底划过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和蹲踞那边传来的水滴声混在一起。
搅动的速度从快到慢,最后几乎停下来,只剩下手腕极细微的上下颤动在碗底点出最后几圈泡沫。
泡沫细腻绵密,颜色是鲜亮的抹茶绿,在暗红色的碗壁上显得格外分明。
他把茶筅从碗里提起来,放在旁边的清水碗里,用方巾擦了一下碗沿,然后把茶碗转了两圈,放在自己面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龙崎真。
那双眼睛是浅褐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很淡的灰白色,不是白内障,是年纪到了之后虹膜自然褪色留下的老年环。
他看人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像在看一幅挂在壁龛里刚挂上去的画——既在欣赏,也在判断这幅画挂在这里合不合适,和旁边的竹茶杓、雪中孤舟、蹲踞的水声能不能融为一体。
“小友,请坐吧。”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个字之间的间隔都很均匀,像是被茶筅点过的茶汤表面,泡沫细密而匀整,没有哪一处特别厚也没有哪一处特别薄。
龙崎真注意到他说“小友”这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微微往上扬了一点,不是长辈对晚辈的俯视,更像是两个忘年交之间打招呼时那种带着几分好奇的友善。
龙崎真挑了挑眉。
说实话,和他脑子里预演的完全不一样。
在来之前他把所有可能的情况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对方可能摆出一排穿黑西装的保镖给他下马威,甚至可能在茶室里藏几个准备随时掀桌的年轻人,茶碗一摔屏风后面就冲出十几把砍刀。
这些他都准备了应对方案,每一套方案都反复推敲过细节。
他唯独没想到这个。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一个人坐在茶室里,认认真真地在点一碗茶。
姿势还很专业——不是那种附庸风雅的业余爱好者临时抱佛脚学了两招来装点门面的专业,是那种在这个动作上反复练习了很多年之后才会有的、浸入骨子里的流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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