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花了几个月,把真龙会在户亚留的所有底细从头到尾摸了一遍。
今天他坐在这间茶室里,面对的就是那个他研究了很久的人。
但他没有拔刀,没有拍桌子,没有替故友讨公道。
他点了一碗茶,笑着说自己练了二十年还没摸着茶道真正的门槛。
这份定力,不是练出来的——是被几十年的极道生涯里无数个“关内的电话”磨出来的。
龙崎真把空茶碗放在膝前,笑了笑。
“老先生既然这么喜欢泡茶,不如到我府上来泡。
我那也有套茶具,是朋友送的,放在书房里一直没人用。
工资要多少,随您开。”
这句话落地之后,茶室里的空气凝了大约半次呼吸的时间。
蹲踞那边刚好在这时候滴了一声,水珠砸在石钵里,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脆更响。
井上眯起了眼睛。
他眯眼的方式不是那种被冒犯之后条件反射的防御性动作,是那种听到了某种意料之外但又隐约在准备之中的话之后,本能地放慢所有反应,给自己留出判断的时间。
他用右手把左手袖口轻轻拢了一下,这个动作和刚坐下时一模一样——但拢完之后手指在袖口边缘停了片刻,指腹反复摩挲着那一小圈已经磨得发亮的和服布边,摩挲了大概三四圈才停下来。
他知道他是谁。
龙崎真既然敢进这间茶室,就不可能不知道他是谁。
不可能不知道他就是关东睦会的三代目会长,不可能不知道睦会底下管着品川、目黑、涩谷、六本木和歌舞伎町周边好几个片区,不可能不知道今天是鸿门宴。
他什么都知道,还是进来了,喝了他点的茶,聊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现在他又说了这句话——让堂堂睦会会长去他府上当个泡茶的。
井上当然不会认为这是无心之言。
但龙崎真的语调又不像是挑衅,他在说“老先生既然喜欢泡茶”时用的是夸赞的语气,说“工资随您开”时用的是开玩笑的语气,整句话包装得像随口提了一个不太正式的建议。
这让井上没办法发作。
不是不敢发作,是没有发作的理由。
如果他拍桌子说“你放肆”,龙崎真完全可以笑着回一句“我只是看您喜欢茶道,想请您多指点几次,您想多了”。
如果他不发作,这个年轻人就会从他的反应里判断出他的底线在哪个位置。
发作还是不发作,都是对方先出的题。
所以他在心里把龙崎真又往上调了一档——这个年轻人不是愣头青,也不是只会带兵打仗的猛将型极道。
他懂分寸,知道怎么把一根针藏在棉花里,让你伸手去接的时候才发现棉花里还有针。
井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把手里那只乐烧茶碗放在自己面前,碗底和榻榻米之间隔了一层很薄的空气,落下去的时候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
“人们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
小友,你说说看,这句话有没有道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恢复了之前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但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像是在和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聊一个彼此都知道答案、但还是要再确认一遍的问题。
龙崎真正用茶巾轻轻擦拭面前那只空碗的碗沿。
听到这句话他把茶巾放下,端起茶碗又看了一眼碗底那道冰裂纹,然后用指尖在裂纹上轻轻划了一下,指尖划过釉面的触感很滑,但在裂纹处有一道极细的阻力,像是手指被轻轻绊了一下。
“这句话在我看来不对。”
他说完把茶碗放在膝前,抬起头看着井上。
井上挑了挑眉。
他挑眉的动作和刚才拢袖口一样微小而克制——只是左眉微微往上抬了一线,右眉还停在原位,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眉弓上方挤出几道很浅的横纹,转瞬即逝。
“小友说说看。”
他说这话时语调轻松得像是茶友之间在讨论不同流派的点茶技法,而不是在聊一个能决定双方生死的问题。
龙崎真把茶碗放在膝前,手指在碗口边缘轻轻划了一圈。
茶碗的釉面在烛火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冰裂纹从碗口一直延伸到碗底。
他抬起头看着井上,嘴角往上弯的弧度比之前大了一些,但眼睛里的东西比之前更锐更亮。
“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听上去有那么点道理——地盘是人家的,人脉是人家的,时间也是人家的。
你刚到,什么都不熟,当然应该先低头。
但这句话有一个前提:得看那条龙是不是真龙。
蛇是压不住龙的,但如果龙连蛇都压制不了,说白了那不是真龙。
那只是一条长了角的水蛭。”
他把茶碗从膝前拿起来,对着烛火的光转了一圈。
烛火透过碗壁上那道冰裂纹时被分成了好几道极细的光丝,在他手指上映出一片交错的光影。
然后他把茶碗放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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