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崎真这个人,不是毫无城府。
你真觉得他就是一个人来的吗。
你真觉得他坐在茶室里喝茶的时候,外面就只有他那三个跟班?”
他把目光往庄园外墙的方向扫了一眼,那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他带了一群人在山外埋伏。
具体多少人,我们的情报组没有给出确切的数字,但至少在几十人以上。
这些人分散在从新宿站到代代木站、从明治神宫前到新宿御苑沿途各个路口,全部便装,配有加密通讯设备。
你如果在后巷截住龙崎真,不管截不截得住,外面那些人都会在三分钟内冲进这栋庄园。”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双手重新插进袖口里,转过身看着桐生。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眼角的细纹照得更深了一些。
“你还没有权限了解情报组的全部工作。
这段时间你所知道的信息,只是其中一部分。
我们底下有人专门在歌舞伎町活动,监视的就是真龙会那个新场子——月读。
村和马上次去月读的那天晚上,情报组有人在巷口全程监听。
他们现在在东京有多少人,怎么轮班,怎么布防,别墅周围有多少警戒,每天几点换班——这些在情报组的档案里都有。”
他说这些话时语调很平,没有任何责怪或不满,只是在解释一个行政流程。
桐生安静地听完,没有反驳,没有追问。
他从不质疑井上对他知情范围的划分,就像他从不质疑茶釜里的水烧到什么温度才是适合点茶的。
只是他心里还有最后一个疑问:如果今晚不动龙崎真是为了避免伤亡,那接下来怎么办。
龙崎真不会因为这次全身而退就感激睦会,他只会把今晚的事记在心里,等时机成熟再反过来咬睦会一口。
这种人不记仇——但会记账。
井上有没有把这笔账也算过。
井上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他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走廊边缘,低头看着前庭的枯山水。
月光把那些被梳理得整齐规则的平行波纹照得更深更清晰,每一道都像是被刻在石头上的年轮。
“现在很多极道组织都对现有地盘不满意,蠢蠢欲动。
山口组关东分部在港区的码头合同快到期了,关东联合在千代田的不动产公司出了内部资金问题。
地盘之间都起了摩擦,每个人都想趁对方松懈的时候咬下一块肉。
大家都在等一个借口,一个能让自己名正言顺打破现有平衡的借口。”
他把手抬起来,用指尖在空气中划了一道无形的弧线,“龙崎真进来,反而不是坏事。
我人老了,半截身子都埋在土里,不想大家之间伤了和气。
现在有一条大鱼冲进这个池子里,所有人都盯着他——说不准大家还能各做各的生意,各守各的规矩。
因为比起那些已经互相提防了几十年的老对手,所有人更怕一个不知道底细的新来者。”
说完这句话,他转过身,朝走廊深处走去。
木屐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发出极轻微的、被岁月磨圆的吱嘎声,和蹲踞那边传来的水滴声交替着响。
桐生站在原地,看着井上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他知道这场对话结束了,也知道井上今晚不会再下任何命令。
他转过身,朝茶室走去。
障子门还敞着,他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
井上没让他收拾,但也没说不让收拾。
片刻后,他走进去,弯腰从榻榻米上捡起那把沾着碎骨渣的短刀放在旁边的矮桌上。
然后对着门外招了一下手。
几个守在走廊尽头的小弟快步走过来,在他的示意下开始往外抬人。
桐生站在茶室正中央,低头看着榻榻米上那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
茶釜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蒸汽在烛火下翻卷着上升,碰到天花板后又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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