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年春,谢珩率三万兵马北上。我每日登朱雀楼远眺,看尽归帆不是。三月时传来捷报:将军以火攻之计破狄酋于阴山,斩首两万级。五月又报:收复云中。七月,圣旨加封冠军侯,赐金吾卫仪仗。
然而京中暗流更甚。主和派宰相李嵩屡进谗言,说谢珩拥兵自重。那日阿福神色慌张来报:“娘子,宫中来人了。”
来的是太后身边女官,捧着凤纹锦盒。打开看时,竟是三尺白绫。“太后口谕,”女官面容端肃,“谢夫人深明大义,当为社稷分忧。”
我冷笑:“分什么忧?是要我自缢以绝谢将军后顾之忧么?”
女官面不改色:“夫人聪慧。如今朝中流言四起,若夫人肯全节,陛下便可名正言顺召将军回京述职。届时兵权收回,流言自息。”
我抚着案上那把焦尾琴,忽而想起新婚那夜谢珩为我画的远山眉。他总笑我性子烈,像未驯的鹰。而今这只鹰要啄瞎自己眼睛来换主人平安么?
“请回复太后,”我将白绫掷回锦盒,“谢门无孱妇,沈氏但有一口气在,便容不得宵小欺我夫君。”
女官愕然离去。三日后,京中遍传谢夫人当众拒旨之事。百姓争相议论,竟将原本“谢珩谋逆”的流言压了下去。李嵩党羽见舆论不利,暂缓发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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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深秋,谢珩凯旋。入城那日,金陵万人空巷。我站在朱雀楼上,见他银甲在夕照中泛着冷光,身后旌旗猎猎,宛若神兵天降。他忽然勒马抬头,隔着人海与我对望。
当晚他解甲归家,第一件事竟是急急寻我。阿福笑道:“将军别找了,夫人在厨房呢。”
他闯进灶间时,我正对着一锅汤发愁。见他进来,我举着汤勺问:“你说鹿茸该先放还是后放?”
他一把将我抱起,在灶台边转了三个圈:“沈青梧,你这辈子是不是只会煮参汤?”
我拧他耳朵:“谢怀瑾!我的桂花糕还在炉上!”
那夜桂花香透纱窗,他枕在我膝上说边关见闻,说漠北的星子比金陵亮,说他如何用我给的锦囊妙计破敌。说到兴起时翻身起来取舆图,却见我袖中滑出半截焦尾琴弦。
“这是?”他眸光一沉。
我轻描淡写:“没什么,太后送白绫来那日,我弹断的。”
他沉默良久,忽然将脸埋在我掌心。有滚烫的液体渗进指缝,我低头看他——这位朝堂上侃侃而谈的御史中丞,这位杀伐决断的冠军侯,此刻竟像个孩子般哽咽:“青梧,我险些失去你。”
我任他握着手,望着窗外那轮将满未满的秋月,轻声道:“谢郎,你答应过要共负苍生的。既负苍生,便不能独留我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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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旧事已随流水,今上景和,天下渐安。谢珩主政后整饬吏治,开漕运,减赋税。他常说:“吾妻当日拒旨,是谓大勇;吾妻当日赠言,是谓大仁。谢珩何幸,得此良配。”
我则于秦淮河畔设女学,教贫家女子读书明理。每当夕阳斜照,总见谢珩的官轿停在学堂外。他负手立在银杏树下,看学生散尽,才来牵我的手。
“今日先生又讲了什么?”他笑问。
我举着戒尺作势要打:“讲《女诫》的坏处。”
他握住我的腕子:“夫人当心累着。”
银杏叶落满青石阶,远处传来暮鼓声。我们沿着河岸慢慢走,像所有寻常夫妻那样。只是他腰间永远别着那枚修补过的玉璧,而我发间,始终簪着那道裂痕宛然的断玉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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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日整理旧物,翻出当年那纸泛黄的药方。背面有谢珩新题的小楷:“永昌十六年霜降,沈氏青梧煮参汤救谢珩于垂死。景和七年秋,谢珩与妻共看银杏。”
阿福来添茶,笑道:“娘子又看这个?府里都说,您跟侯爷的缘分,是那碗参汤里熬出来的。”
我望着窗外金黄的银杏树,恍惚又见少年郎倒卧阶前,血污里那双清亮的眼睛。
“阿福,”我将药方重新折好,“去把灶上那锅参汤看着火候。侯爷今日早朝,该回来了。”
秋风穿过回廊,送来前院孩童诵读《诗经》的脆音:“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展颜一笑,忽然明白所谓奇缘,不过是在最坏的世道里,恰好遇到了最好的人。就像那支断成两截的玉簪,看似残缺,合在一处,便是完满。
世间传说多是传奇,而我们的故事,是烟火人间里一锅慢炖的参汤。火候正好,余生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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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十二年,谢珩致仕。我们归隐于金陵城外梅花山,依山筑庐,号“双玉山房”。他每日教我辨识草药,我仍改不了煮参汤的习惯。偶尔有旧部来访,见我们布衣荆钗,采菊东篱,无不慨叹。
那日整理书箧,竟发现当年我赠他的那方帕子。帕角绣着半朵青莲,另半朵正绣在我如今佩的香囊上。他得意道:“你看,便是那时我便存了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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