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疤面人是个专替权贵干脏活的刺客,名叫屠劲。他早在几个月前就盯上了荆矢的手艺,想买一张射程极远、穿透力强的硬弓去猎苑射杀白鹄,好嫁祸给荆矢——因为荆矢在楚地的名声太大,若他因“射杀灵禽”获罪,屠劲背后的主顾便能顺理成章地安排自己的亲信接管楚地的弓材贡路。弦鸣起初只是收了屠劲五两银子,帮他牵线买弓。后来屠劲说:“你师父太倔了,要是他得知自己的弓被拿去射灵禽,必定会主动报官。你得在堂上说谎,把水搅浑。”弦鸣本不想答应,可那五两银子已经花了,他又怕事情败露自己也被牵连,便一咬牙应了。
然而他漏算了一件事。主审官虽然一时被他蒙蔽,可尧帝身边有一位老臣名叫共工——并非后来治水那个共工,而是另一位同名老臣,此人掌管天下器械簿册。共工在查验那批贡弓时,发现荆矢交上来的十张弓中,有六张弓力偏软,而射杀白鹄那支箭的力道极大,箭镞入骨三寸,明显出自一张张力极足的硬弓。这就矛盾了——荆矢连贡弓都交不出足力的成品,又怎么可能留着一张超强的硬弓私卖给外人?共工把这个疑问呈报给了尧帝。
尧帝便命人将荆矢押到射场,让他亲手试射那张射杀白鹄的弓——那张弓已经被官府收缴了。荆矢被解开枷锁,拿起那张弓一拉,手指触到弓臂的瞬间,他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回头对主审官说:“大人!这张弓不是我制的!”主审官一愣:“箭杆是你制的。”荆矢摇头:“箭杆是我制的没错,但这张弓不是。弓臂的弧度偏了三分,用的是柏木而非柘木,胶合处用了生漆而未用桐漆,这分明是我的徒弟弦鸣的手艺——他嫌柘木贵,用柏木替我凑过几批弓坯。我当时说过他,他说柏木更便宜,客人看不出。可我拿手一摸就知道,这不是荆氏的弓。”他转过身看向站在角落里的弦鸣,“鸣儿,这张弓是你制的,对不对?”
弦鸣的脸白得像个死人。他膝盖一软跪了下来,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共工老臣走上前,拿起那张弓翻来覆去地看,果然在弓臂内侧一处不显眼的地方摸到了一道浅浅的刮痕——那是弦鸣制弓时习惯性的一个标记,他每次打磨弓臂后都要用指甲在那里划一道,说是“留个记号,免得混了”。共工当堂对比了荆矢带来的几把旧弓,荆矢的标记藏在弓梢内侧,刻的是“荆”字;弦鸣的标记是弓臂内侧一道横痕。铁证如山,弦鸣再也无法抵赖,终于哭着把屠劲买弓、指使他作伪证的事全盘托出。
屠劲随后被缉拿,他背后的主顾也随之浮出水面——原来是楚地一个觊觎弓材贡路的部落首领,想通过栽赃荆矢来夺取贡路大权。主谋被擒,押回平阳等候发落。弦鸣因作伪证,按律当杖八十、流放三年;可他主动招供又追回了凶器,尧帝念他年少,减为杖四十、逐出师门,永不录用。弦鸣领了四十杖,被打得皮开肉绽,被人抬出衙门时,趴在木板上一动不能动。荆矢跟在后面,一直跟到他被抬进一间破庙。荆矢在庙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走进去,蹲下来,把怀里揣着的一小罐伤药放在他枕边,没有说一句话就起身走了。弦鸣趴在草席上,眼泪把破布枕巾洇湿了一片。
荆矢被当堂无罪释放。尧帝又召见他,问他:“你制弓多年,可曾想过你的弓会被人用来作恶?”荆矢跪答:“想过。弓本身无善恶,是拉弓的人有善恶。臣如今立一条规矩——凡买臣之弓者,须登记姓名、籍贯、用途,臣亲自誊录在册,每半年送官府备案一次。若有买弓者另售他人,臣概不负责,但官府凭册可追查。”尧帝点头:“这法子好。你且回去,把你的册子做起来。”又赐了他一块“良弓慎售”的铜牌,让他挂在铺门前。
荆矢回到楚地,重新开了铺子。他制弓比从前更慢了——一张弓从选材到成品,他要晾足三年半,多晾半年才放心。有人嫌慢不买,他也不急,只是淡淡说一句:“等得了的客人,弓能传三代。等不了的,拿了我的弓也是浪费。”他果真做了一本厚厚的登记册,每一张弓售出时都记下买主的模样、住址、用途,还让买主按了手印。册子越积越厚,后来竟摞了半人高。当地官府每半年来查一次册子,查完盖个红章,再还给荆矢。
弦鸣伤愈之后,没有离开楚地。他也不敢再做弓,就替人修农具、补铁锅,偶尔替村里的孩子削个竹蜻蜓。他有一回路过荆矢的铺子,看见门口那块“良弓慎售”的铜牌在阳光下亮晃晃的,他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也没敢走近。又过了两年,楚地遭了水灾,荆矢的铺子被水泡了半边,那摞登记册湿了大半。官府来查册时荆矢正对着那些泡烂的竹简发愁,弦鸣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消息,当晚抱着一卷干竹片来到铺子门口,放在门槛上就走了。荆矢第二天天亮开门,看见那卷干竹片,又看见门槛边留着的一双旧鞋印——鞋印偏小,前掌磨得厉害,像是常年站着干活的人留下的。他什么也没说,把那卷竹片拿进去,裁成新简,重新抄录了湿坏的册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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