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过义庄的飞檐时,柳明漪将第一锭墨捧到林昭然面前。
墨身还带着体温,正面用刀刻了“问薪”二字——取“薪火相传”之意,刀痕深峻,指尖划过能感受到凹凸的力度。
林昭然将墨锭装进锦匣,抬眼时正撞见程知微欲言又止的神色。
“可是礼部还有后手?”她问。
程知微点头:“赵阁老的门生今早去了国子监,说要查‘附录’讲授记录。”他顿了顿,“裴少卿昨夜来找过我,说太常寺的钟漏该换了,想请先生去看新铸的铜壶滴漏。”
林昭然捏着锦匣的手紧了紧,木质棱角硌得掌心微痛。
她当然知道裴怀礼的“钟漏”是幌子——这位太常寺少卿昨日击钟时眼里的光,她看得比谁都清楚。
可赵元度的刀已经出鞘,此刻赴约,是险棋,也是必须走的棋。
“你去回裴少卿,申时三刻,我在钟鼓楼后等他。”她将锦匣递给柳明漪,“书驿的墨锭今日必须发完,让各地弟子抄《三字诀》时,在卷首加一句‘礼未成时,人已醒’。”
柳明漪应下,转身时袖中滑出半块炭——正是昨夜林昭然留在旧宅的“破帷”炭块,落在地上发出轻响。
林昭然望着那炭块,突然想起三日前窑场里,她蹲在废墟里捡瓦当,柳明漪递来水囊时说的话:“阿昭,你总说要破帷,可帷后面是什么?”
此刻她望着石臼里翻涌的墨泥,终于有了答案:“是光。”她轻声道,“帷后面,是千万人举着火把,要把天照亮。”
申时二刻,林昭然换了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挂着那半块残玉,往钟鼓楼方向走去。
风穿过巷口,带来市井的喧闹与炊烟的气息。
路过西市时,她瞥见程记书坊的伙计正往墙上贴告示,糨糊刷子刮过墙面发出“吱呀”声。
走近看,是用“问薪”墨写的《蒙学三字诀》节选——“人之初,学为本;无贵,无老幼”。
墨色幽深,在阳光下泛着微妙的金属光泽。
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凑过来看,捋着白胡子念:“无贵?这写得好!”他转头对林昭然笑,口中呼出白气,“小哥可知这墨哪儿买的?我家孙女儿吵着要学写字呢。”
林昭然刚要答话,腰间的残玉突然硌到大腿,冷硬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震。
她摸了摸那玉,想起孙奉袖中“听政”玉牌的缺口——两块玉合起来,该是“问政”二字吧?
钟鼓楼的暮鼓响了,浑厚的声波震荡空气,震得耳膜微颤。
林昭然加快脚步,见裴怀礼已立在楼后,手中捧着个铜壶,壶身还沾着铸炉的热意,蒸腾起一圈肉眼可见的微光。
“林先生。”裴怀礼转身,目光落在她腰间的残玉上,“太常寺新铸的漏壶,想请先生看看刻度是否合宜。”
林昭然望着他手里的铜壶,又望了望远处渐沉的夕阳。
“合宜。”她笑着接过铜壶,指尖触到壶身未冷却的温度,金属的暖流顺着手心蔓延,“但刻度要再加半分——给那些还没醒的人,留一盏灯的时间。”
**是夜,同一轮月光穿过义庄的瓦檐,落在太常寺的青砖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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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怀礼研墨的手很稳,可那墨色却像极了几个时辰前林昭然捣碎的纸灰——黑中带金,幽光浮动。
书吏每隔片刻便踱进来查看进度,裴怀礼只得一边磨墨润笔拖延,一边借更漏声掩盖开柜取书的响动。
笔锋悬在永禁附录讲授那行字上方时,他的指节微微发颤。
三日前在钟鼓楼后,林昭然接过新铸铜壶时说的留一盏灯的时间,此刻正烫着他后颈。
他搁下笔,转身打开靠墙的檀木柜——那是先师沈砚之任太常卿时留下的旧物,最底层压着半卷《冬廪授业录》。
泛黄的纸页翻到第三折,一行稚拙的小楷突然撞进眼帘:先生说,礼是护人的衣,不是困人的笼。
若禁此学,是禁稚子向光。墨迹未干时的褶皱还在,想来是哪个被先师召入府中的寒童所写。
裴怀礼的喉结动了动,想起上个月在国子监外,他亲眼见三个乞儿蹲在墙根,用树枝在地上描摹《附录》里的有教无类四字——他们的手指冻得通红,却把字的撇画得极长,像要够到云里去。
大人可是改好了?廊下的书吏揉着眼睛直起腰,靴底蹭得青砖沙沙响。
裴怀礼迅速将《冬廪授业录》压回柜底,提笔在二字旁添了行小注:查《沈文肃公奏议》有云礼为器,人为本,此语出自先帝老师,如今掌印太傅最敬之人。
只要这句批注入眼,御前会议必起争议。墨汁渗入纸背时,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这注脚轻得像片羽毛,却能让整道奏疏在御前多飘半刻。
与此同时,林昭然正站在义庄西厢房的窗前。
程知微刚送来赵元度密令州府查封火显帖源头的急报,烛火在她眼底跳成两簇小焰。赵阁老急了。她指尖叩着案上刚印好的《春诵册》,封面节令劝农文五个字在灰墨下泛着幽光,他烧得掉明处的火,堵不住暗处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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