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微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埋了吧。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站起身,立于田头,任由猎猎的风吹动他的衣袍,像一面无字的幡。
他曾无数次想过,待到天下清明,定要在此地为她立一座碑,将她的学说、她的功绩、她的名字,一一镌刻,昭告天下,永世不朽。
可现在,他不想了。
她要的,从来不是不朽的碑铭。
她要的,是让每一个像这老农般的普通人,都能在黑暗中,摸索着为自己点亮一盏灯。
思想如种子,一旦播撒,便该归于泥土,而不是供奉在神龛。
而在更遥远的东海渔村,夜深人静,柳明漪借宿在一户渔民家中,辗转难眠。
隔壁房间里,一位年轻的母亲正在轻声哄着啼哭的婴孩。
那哼唱的歌谣,曲调简单古朴,断断续续地飘进她的耳朵里。
“……月儿弯弯照九州,船儿摇摇过海口。不睡不睡看星星,星星是天上问……”
“星星是天上问。”
柳明漪猛地坐起身,心跳如鼓。
这句歌谣,是她当年在南荒瘴疠之地,为了安抚那些流离失所、对未来充满恐惧的孩童时,随口编出来的。
她告诉他们,每一个逝去的亲人都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他们每一次闪烁,都是在天上向人间提出疑问——你们过得好吗?
天还会亮吗?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句源于南荒绝境的低语,竟会跨越千山万水,漂洋过海,在东海之滨的一个普通渔妇口中,变成了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歌谣。
她披衣起身,敲开隔壁的门,急切地询问那妇人这歌谣的来源。
妇人睡眼惺忪,茫然地摇了摇头:“说不来,打我记事起,我娘就是这么哄我的。听说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谁还记得是哪个老祖宗呢?”
柳明漪回到床上,再也无法入睡。
她躺下,静静地听着窗外有节奏的海潮拍岸声,那声音时而如万马奔腾,时而如万语低吟。
她忽然觉得,自己掌心微微发痒,仿佛有一股看不见的光,一丝丝,一缕缕,正顺着她的脉络游走。
她知道,那不是光,那是天下间千千万万个普通人心中无声的疑问,是他们对命运不甘的叩问,它们汇聚成了一股谁也无法阻挡的暗流,正沉默地、坚定地,奔向一片未知的、更广阔的海。
她闭上双眼,唇边溢出一声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呢喃:“老师,您听见了吗?”
几乎是同一轮月色下,北境,沈砚旧庐所在的后山。
裴怀礼一步步登上山顶。
那块由朝廷所立、用以震慑天下学子的“禁学碑”,如今已在风霜中倾颓断裂,巨大的碑身倒伏在地,石缝间倔强地生满了蓬勃的野花。
一个穿着粗布短衣的牧童,正拿着一片锋利的陶片,一下一下地割着草喂羊。
他的动作笨拙,效率远不如铁镰。
裴怀礼走过去,好奇地问:“为何不用铁器?那不是更快些。”
牧童抬起头,眼神清亮,他认真地回答:“铁器伤土,会断了草根,明年就不长了。陶片是土里来的,养人,也养地。”
“这是谁教你的?”裴怀礼追问。
“村头的灶神爷托梦说的。”牧童回答得理所当然。
裴怀礼先是一怔,随即仰天大笑,笑声苍凉而快意,惊得林中飞鸟四起。
笑罢,泪水已悄然滑落。
灶神爷托梦?
多好的托梦啊。
那些深奥的道理,最终都化作了最朴素的神话,融进了这片土地的血脉里。
他从怀中,取出自己珍藏多年的最后一卷残稿,那是林昭然思想的最后一部分手迹。
他曾想将它付之一炬,与旧时代彻底决裂。
也曾想将它刻于金石,与新世界互为印证。
但现在,他只是走到那块断裂的禁学碑前,将那卷残稿,轻轻地塞进了碑座的石缝之下。
不刻字,不焚烧,就这样留在这里,任凭风吹雨打,任凭虫蛀蚁噬,最终与这山石草木一同腐朽,化为春泥。
他心中默念:林昭然,你我皆错,也皆对。
然而今日之土,已不认你我旧名。
东海之滨,那片见证了林昭然顿悟的海崖之上,程知微终于找到了她。
他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立着。
只见她独自站在一块伸向大海的礁石顶端,白衣胜雪,背影决绝,仿佛随时都会融入那片苍茫的海天之间。
忽然,一阵狂风毫无征兆地从海面席卷而来,卷起地上的沙尘、干草与细碎的贝壳。
在那混乱的涡流之中,程知微竟看到有无数微光在闪烁——是阳光下碎陶折射的光,是贝壳内壁的珠光,是盐粒结晶的星屑光,更是无数记忆沉淀下来的尘埃之光。
风势越来越大,那团混杂着微光的气旋将林昭然完全包裹。
她的衣袂剧烈翻飞,整个人看上去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似乎下一刻就要随着这阵风、这些光,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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