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叫‘问网’。”一个皮肤黝黑的渔妇见她盯着看,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咱们打鱼的有个规矩,每网上一条大鱼,得问问它:为何游这条路?是贪食还是避险?”
旁边的小子翻了个白眼,手里把玩着一只死螃蟹:“阿娘疯了,鱼哪听得懂。”
“鱼不懂,网眼记得。”渔妇也不恼,低头咬断线头,“陶片记着光,网眼记着路,下回再下网,就知道哪儿有暗礁,哪儿有鱼群。”
柳明漪的手指在袖口轻轻蹭过。
她下意识摸了摸左手食指根,那里有道淡白的旧疤。
多少年没拿针了,可听到这话的瞬间,指尖竟条件反射般地一跳,那种捻针、穿线、藏锋的肌肉记忆,像电流一样窜过手臂。
这是当年的“丝语记”。
是她在绣坊里为了传递情报,教给绣娘们的密法,针脚的长短、疏密,都是无声的语言。
如今,情报网早散了,这法子却变成了渔家用来记水路的笨办法。
她看着江面上,一张破旧的废网正缓缓沉下去。
网结上的陶片在浑浊的江水里一闪一闪,像是一只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线已入水,针当归海。
她从怀里掏出那方素白的帕子。
这是她身上最后一件跟过去有关的物件,上面只绣了一朵没开的莲花。
她把它系在江边一个废弃的浮标上,随手一推。
浮标载着帕子,晃晃悠悠地飘远了。
回来的路上,正赶上退潮。
一群光腚孩子趴在湿漉漉的沙滩上,用手指画出一道道长长的弧线。
“这是‘问桥’!”孩子大喊,“潮水来了桥就没啦!”
“没了再画呗!”另一个孩子满不在乎,“明天潮水退了,沙子还是新的。”
柳明漪站在岸边,看着潮水一点点漫上来,吞没那些稚嫩的线条,又看着潮水退去,露出一片平整如新的沙滩。
就像站在了时间的岸边,看一代又一代的人,重复着同一个寻找答案的动作。
新设的驿站比从前气派,门口挂着“陶灯坊”的大牌匾。
韩九蹲在路边的树根底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眯着那双老眼盯着里面看。
坊里热气蒸腾,几个年轻匠人正把一筐筐刚出窑的陶片往外搬。
这些陶片烧得真好啊,釉色像官窑的瓷盘一样匀净,形状也是一个个标准的正圆,工工整整,挑不出半点毛病。
“看见没?这就叫‘明器’!”工头模样的人正跟几个驿卒吹嘘,“以前那些拾荒捡来的破陶片,那是穷酸样!咱们现在这是工部出的图纸,正经官窑的法子!”
韩九趁人不注意,溜达到那堆废料边,捡起一片新陶看了看。
太滑了。
胎土淘洗得太干净,没了沙砾,釉面平得像镜子。
光照上去,哧溜一下就滑走了,根本聚不成束,只能散成一片模糊的亮。
这就是个废物点心。
他摇摇头,刚想开口,却见那工头指挥着人,正往窑口的火塘里扔东西。
那是几卷发黄的图谱,上面画着怎么选土、怎么留气孔的老法子。
“烧了!都烧了!”工头喊道,“破旧立新!以后咱们只按新图纸烧!”
韩九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转身钻进了后山的小树林。
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他刨开厚厚的腐叶土,挖出了一个藤条筐。
筐里装的都是他这些年攒下的残陶,有的混着草木灰,有的沾着铁锈,有的表面坑坑洼洼。
这都是当年南荒百姓自家烧坏的碗碟,土杂,釉斑,难看得要命。
但只有这种粗粝的微凹,才能把光咬住。
夜里,趁着坊里的匠人睡熟了,韩九像做贼一样溜进去。
他把那些新烧出来的“明器”陶片拨拉开,把自己筐里的残陶一股脑地混了进去。
黑的混白的,粗的混细的。
第二天一大早,几个驿卒来领货。
一个小卒随手抓起一把陶片,借着晨光照了照路面。
“咦?”小卒惊奇道,“今儿这批货神了!这光咋这么亮?照得连蚂蚁腿都看得清!”
工头在旁边得意洋洋:“那是!咱们这是新工艺!”
韩九蹲在路边的草丛里,把最后一口烟灰磕在鞋底上。
没人知道,那些所谓的新器里,早就换上了旧陶的骨头。
真法不在图纸上,在泥里。
皇陵的禁道总是阴森森的,连鸟叫声都听不见。
裴怀礼背着手,站在那座断桥边。
这座桥塌了一半,村民们为了过河,不知从哪儿搬来了一块巨大的石碑,直接横在河面上当了桥基。
千人踩,万人踏,石碑正面已经被磨得光可鉴人,根本看不出原来刻的是什么。
“娘,这碑咋倒着放啊?”一个路过的垂髫小儿趴在桥边,好奇地问。
“压邪气呗。”农妇挑着担子,随口答道,“听说是以前一个大官立的‘礼禁碑’,晦气。”
小儿不信邪,掏出一块玩耍用的碎陶片,借着河面的反光,在那阴暗的桥洞底下照了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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