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南,便是一处无名的野渡口。
林昭然登上一艘破旧的乌篷船时,摆渡的舟子正往船舷上嵌陶片。
“客官莫怪,这叫引月。”舟子是个黑瘦的老汉,“祖上传下来的话,说碎光也能照路,省点灯油钱。”
船行至江心,四野寂静,只有浆声。
木桨拨开水面,发出“噗、噗”的闷响,水珠沿桨缘滚落,砸在船帮上“嗒、嗒”作响;风从江面斜切而来,带着咸腥与微腥的藻类气息,扑在脸上,湿凉沁肤。
林昭然立在船头,看着黑沉沉的江面。
随着船身的晃动,船舷上的陶片将月光切碎,洒落在江水中。
一时间,水下仿佛有万千光点在随波游走,如同星河倒悬;光斑在她瞳孔里流转、聚散,耳畔似有细碎铃音,是陶片在暗流中相互轻叩的幻听。
舟子也看痴了,喃喃道:“老人都说这是‘问海’,谁心里有疑问,就能看见光。”
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湿润到极致的潮气,那是大海的味道。
林昭然解开了随身的那个素布包裹。
里面只有一把来自南荒的红土,还有几块烧废了的旧陶。
她双手捧起这些伴随了她半生的“身外之物”,缓缓倾入江心。
没有任何声响,它们就这样消融在滔滔江水中;唯有一缕极淡的土腥气,混着陶胎烧结的微焦味,在风里飘散一瞬。
可就在入水的那一刻,船周围的光点骤然繁盛起来,像是无数个故人在水下点起了灯笼,既是回应,也是欢送。
她摊开双手,十指在风中空张着。
曾播种过,曾收获过,如今两手空空,却觉天地从未如此宽广。
船靠彼岸,她没有回头。
岸上的雾气比来时更重了,却掩不住那股越来越清晰的浪潮声。
轰、隆……轰、隆……低沉、绵长、永不止息,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胸腔搏动。
她迈步登岸,身影渐渐没入晨雾之中,只留下一串坚定的脚印。
身后的江流滔滔向东,那条蜿蜒的光带如同不知疲倦的火龙,奔向那片未知的、浩瀚的终局。
再往前走,风里的咸味便重得有些呛人了,吸入肺腑,喉头微涩;脚下的路也到了尽头,只剩下大片大片黑色的礁石,正如一道沉默的堤坝,横亘在天与海的交界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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