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童手里捏着块磨得飞薄的碎陶片,正一点点顺着那些残缺的笔画抠摸。
指尖在凹凸石纹间缓慢游移,指腹摩挲过粗粝断口与光滑凿痕,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
旁边有个稍微大点的孩子,正凑在他耳边低声念:“学……无……贵……贱……”
程知微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猛地一颤,指甲掐进了掌心肉里。
尖锐的刺痛炸开,随即是温热的湿意,一滴血珠从指缝渗出,混着袖口粗布的糙感。
这四个字,出自林昭然二十年前那本被当众焚毁的《庶教疏》。
当年那把火烧了整整三天,连灰都被扬进了护城河。
他至今记得那气味:焦纸的苦、松脂的烈、还有灰烬飘落时,舌尖泛起的、挥之不去的涩。
如今,这灰烬竟在残碑的石缝里重新拼凑成了骨头。
他刚想迈步上前,林子那头忽然传来一声惊慌的呵斥。
“作死啊!”一个妇人挎着篮子冲过来,一把拽起那个盲童,巴掌高高举起又轻轻落下,声音里带着哭腔,“谁叫你来这儿的!莫学那些疯话!让人听见了是要招祸的!”
那盲童被拽得一个趔趄,手里紧紧攥着那块陶片不肯松,仰着脖子,灰白的眼珠子直愣愣对着天:“娘,先生说了,问又不犯法。”
妇人一愣,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骂出来,只是红着眼圈拖着孩子往家走。
篮子里新采的野莓滚落几颗,在落叶上洇开深紫的汁液,甜腥微酸,随风飘散。
程知微站在树影里,看着那对母子走远。
他松开了紧握缰绳的手。
既然连瞎子都看见了,那他这个睁眼的人,就不必再去多嘴了。
他转身,牵马向南。
一阵风卷过,一片枯黄的桦树叶打着旋儿落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肩头。
叶脉凸起如刻,边缘微卷,触手干燥脆硬,却透着股倔劲儿,像是一封没拆开的信,又像是一句没说出口的道别。
夜色沉得像墨。
柳明漪走上那座乡野石桥时,雨刚停。
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腥气。
青苔、腐叶、新翻湿土与微腥水汽蒸腾出的浓稠气息,沉甸甸压在鼻腔深处。
桥栏杆上,湿漉漉地挂满了五颜六色的东西,风一吹,便沉甸甸地晃荡。
粗麻绳沁着水,指尖拂过,凉滑微涩;帕子吸饱雨水,沉坠下垂,布面冰凉,针脚处微微发硬。
她走近细看,那是成百上千条绣帕。
帕子上没绣鸳鸯,没绣花鸟,每一块上都歪歪扭扭地绣着一个字:“问”。
当地人叫这“启明结”。
桥头坐着个纳鞋底的老妪,身边围着几个讨水喝的少女。
“婆婆,这字是谁教的?”少女好奇地拨弄着一块帕子。
老妪把针在头皮上蹭了蹭,眯着眼说:“老辈传下来的,说是一位哑巴绣娘留下的信。她说把心里的惑绣出来挂风口上,老天爷就能听见。”
柳明漪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粗糙的布料。
粗棉的毛刺刮过指腹,丝线结扣硌着指尖,有的帕子还带着未散尽的皂角清苦味,有的则混着汗渍微咸。
指尖触到的针脚千奇百怪,有的细密,有的粗疏,有的甚至只是乱糟糟的一团线。
但那股子想说话的劲儿,顺着指尖直往心里钻,像有细小的电流,麻痒而滚烫。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袖口。
那里原本藏着最后一幅绣品,绣的是这二十年的一路风霜。
可现在,不需要了。
她解下头上那块半旧的素帕,那是她身上最后一点带字的东西。
角落里绣着小小的“启明”二字;帕子贴着额角戴了太久,浸着体温与淡淡檀香,此刻被夜风一吹,微凉微潮。
手一抖,帕子覆在了一根枯枝上。
系了个死结,指节用力,麻绳勒进皮肉,留下浅浅红痕。
风一扯,帕角翻飞,像一面小小的旗,又像是一场无声的祭奠。
布帛猎猎,拍打枯枝发出“啪、啪”的轻响,如同心跳。
她没回头,走进了雨后的夜色里。
那块帕子混在万千个“问”字里,再也分不出是谁留下的。
新修的驿道笔直地切开荒原。
韩九蹲在路边,烟袋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暗红光晕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烟丝燃烧的微焦香混着荒草被晒干的苦涩气息,在鼻尖萦绕。
这路叫“千灯路”。
路基两侧每隔三丈就嵌着一块抛光的陶片,月亮一出来,整条路就像是被点亮了银麟,一直铺到天边。
陶片冰凉光滑,月光拂过,泛起幽微冷光,照得人影清瘦,足下沙砾纤毫毕现。
“神了。”旁边的工头搓着手感叹,“这法子说是古法,也不费油,还能保人夜行不迷路。”
韩九没吭声,只是盯着前面一个转弯处。
那里的光断了。
陶片的角度偏了三分,月光折不过去,前面就是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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