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挑着担子的货郎正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走在满是烂泥的田埂上,草鞋带起一串泥点子,很快便消失在晨雾深处。
林昭然没跟上去。
她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着火的棉絮,三天没沾水,咽唾沫都带着血腥味。
干裂的唇缝里渗出铁锈味的咸涩,每一次吞咽都像砂纸刮过喉管内壁,发出细微的“嘶啦”声。
这里是南荒内湾,雾气像泡发的湿棉被,沉甸甸地压在海面上;湿冷贴着裸露的脖颈往衣领里钻,袖口早已被雾水浸透,沉沉坠着,指尖泛白发麻。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礁石往里走,鞋底打滑,脚趾死死扣着鞋面,粗粝的麻布鞋帮磨得脚背火辣辣地疼;每踏一步,碎石硌进脚心,又冷又硬,像踩着未冷却的陶坯残片。
一块巨大的黑礁石背面,蹲着个浑身精赤的男童。
男童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脚下的一个潮坑。
他手里捏着块被打磨得只剩巴掌大的碎陶片,正以此调整角度,将头顶那点稀薄的晨光折射进水坑里。
水坑不大,困着一群银灰色的小鱼。
光斑落进去,鱼群受惊,疯狂游动,银鳞闪成一片,细碎的光点在浑浊水面上跳动,像无数枚被惊起的铜钱,在幽暗水底叮当作响。
“作甚?”林昭然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墙,尾音劈开湿雾,带出一缕微不可察的颤音。
男童没回头,只盯着水面:“光来了,它们就不怕。”
林昭然慢慢蹲下身,膝盖骨发出两声脆响,像枯枝折断;膝头触到湿冷礁石的刹那,一股刺骨寒意顺着骨缝直钻进腰眼。
她眯眼细看那陶片的角度,向东偏三寸,仰角四十五,正是利用日出时海面的漫反射。
这手法她熟。
二十年前,为了教那些看不见路的盲童分辨晨昏,她琢磨出了这套“三时引辉法”。
可这孩子不瞎。
旁边的一块干燥岩石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排贝壳。
男童伸出脏兮兮的手指,在一个贝壳上划了一道:“光走五步,鱼转三圈。”
笔法稚拙,却逻辑自成。他在记光走的步数。
林昭然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想告诉他这叫“折射”,想告诉他光不会走路。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喉咙太干,讲不出大道理;舌根发木,连唾液都凝成胶质,黏住齿龈。
她从怀里摸出那块随身带了许久的南荒旧陶。
那是块次品,烧过火了,黑黢黢的,但这会儿被雾气一润,竟透出点温润的亮色,指尖拂过釉面,微凉滑腻,仿佛摸到了一块刚出窑、尚存余温的胎骨。
她没说话,只是把陶片轻轻放在了潮坑边。
男童愣了一下,捡起来放在眼前晃了晃,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残缺的乳牙:“这块好,这块眼睛亮。”
“噗通。”
他手一扬,把那块承载了林昭然半生回忆的陶片,当做普通石头扔进了水里。
陶片沉底,激起一圈浑浊的涟漪;水波撞上礁石,发出沉闷的“咚”一声,随即散作无数细密水珠,溅上她手背,冰凉刺肤。
刚才聚好的光瞬间散了,鱼群像炸开的碎星,四散奔逃。
银光倏忽明灭,水底传来细微的“簌簌”声,似鳞片刮过沙砾。
林昭然撑着膝盖站起来,没去捞,也没解释。
雾气更浓了,裹着海风往袖子里钻,湿冷如蛇信舔舐小臂;风里浮着咸腥与腐藻的微酸气息,钻进鼻腔,勾得胃里一阵翻搅。
她转身走进白茫茫的雾里,就像一阵路过的风,没留下半个字。
她左手按在腰后旧伤处,那里埋着半片陶,二十年前被飞溅的窑火崩开,如今每逢阴湿便隐隐发烫。
她循着那点灼热,朝西北方向走去。
几百里外的旱原边上,有座没人管的破屋子。
他刚从南荒带回一匣子碎陶,釉色斑驳,正是二十年前无讲堂孩子们用的课具。
程知微把老马拴在枯树上,推门进去。
屋里没桌椅,也没先生,只有满墙黑乎乎的炭迹。
那不是乱涂乱画。
墙根下蹲着个瞎眼的孩子,正用一块陶片贴着墙壁,一点点地顺着那些炭迹摸索,陶片边缘粗粝,刮过炭灰时发出“嚓、嚓”的轻响,指尖传来凹凸起伏的震颤,像在阅读一张浮雕地图。
旁边还有个稍微大点的孩子,正贴在他耳边,极小声地念着墙上的字。
“为何天黑?”
“为何人要睡?”
“先生为何不来?”
那些字写得东倒西歪,有的还写错了笔画,像是一群野草在墙缝里疯长。
程知微站在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粗麻布纹路刮过指腹,粗粝而真实。
那瞎眼孩子摸到一行字,停住了。
他嘴唇蠕动,无声地复述着指尖传来的触感。
那是墙角极低处的一行小字,被烟熏得发黄:“问多了,光就来了。”
程知微袖子里的手猛地颤了一下,那枚旧陶硌得手心生疼,陶片棱角分明,带着窑火淬炼后的微糙,像一枚嵌进皮肉里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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