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光倒是省油,不知是哪家的秘法?”柳明漪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正收网的渔妇头也不抬,一边将沉甸甸的渔网拖上甲板,一边爽朗地笑道:“啥秘法呀,俺祖母传下来的,说碎光也能引路。只要把这陶片贴着水面摆,哪儿有暗礁,水花一撞,光就散了。比那招摇的火把稳当多了。”
柳明漪的目光落在那陶位的排列上。
高低起伏,三长一短。
这分明是她当年在皇城司,为了在深夜的秦淮河上传递“三更移位”密信而设的阵法。
每一块陶片的位置,都是她熬红了眼测算出来的生死线。
如今,这些夺命的针脚,成了渔家妇人避开暗礁、平平安安带回一筐鲜鱼的依凭。
船头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童,正蹲在沙堆旁,用小手画着一个大大的“问”字。
潮水涌过,那字迹瞬间被冲刷得模糊不清。
柳明漪下意识地从袖中抽出那方素帕,那是她年轻时绣了一辈子、也藏了一辈子的东西。
帕角原本有个极其隐晦的“问”字针脚,可此刻一瞧,那地方早已因为长年的浆洗和风化,只剩下几根断裂的白色蚕丝,空荡荡地漏着风。
她本想去帮那女童擦一擦脸上的沙子,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她随手将那方帕子浸入冰冷的江水里。
帕子被浪头一卷,像只断翅的白蝶,打着旋儿沉进了污浊的河泥之中。
线既然已经入了水,便不再归绣娘的手。
西北新设的驿站,陶灯坊的烟囱正冒着滚滚青烟。
韩九蹲在作坊门口,看着那一筐筐刚出窑的引光陶片。
工头得意洋洋地踢了踢箩筐,发出瓷器撞击的清脆响声:“瞧见没?这可是官府统一定制的‘明器’,胎土纯,釉色正,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满大街拾荒陶了。”
韩九伸出粗糙的手,拾起一片细察。
他眯着眼,看那陶片在日光下的折射。
片刻后,他嘴角扯出一抹嘲弄。
太纯了。
因为胎土过分追求干净,失了南荒泥料里那种天然的粗粝和微凹,光打在上头,只是散乱的一团,根本聚不成一束能照进人心里的刺。
“这图谱谁画的?”韩九指了指窑前正被焚毁的一叠旧纸。
“旧法子早该扔了。”匠人一边往火里添柴,一边不屑地应道,“如今讲究的是‘破旧立新’,官爷说了,那些带坑带洼的都是废品。”
韩九沉默地站起身,返身进了后山的林子。
在一棵歪脖子老松树下,他刨开了半尺厚的腐叶,掘出了一个沾满泥土的箩筐。
里面全是些土杂釉斑、奇形怪状的残陶。
那是当年林昭然走遍南荒,百姓们一锄头一铲子亲手试出来的“废料”。
夜半,驿站的火光渐渐熄灭。
韩九悄然避开巡更的人,潜入陶灯坊的出货堆。
他动作极快,将那一筐粗粝的残陶,不动声色地混入了那些光鲜亮丽的“新明器”中。
翌日一早,远行的驿卒取了新陶嵌入马灯。
“咦?”驿卒有些惊讶地嘀咕了一句,“这批货看着丑,怎么光倒比昨天亮堂得多?像是长了眼睛似的。”
韩九坐在远处的道边,吧嗒吧嗒抽着早已熄灭的烟斗。
他看着那道歪歪扭扭却穿透力极强的光束消失在官道尽头,心底那点疙瘩总算平了。
真法不在图上,在土里。
京郊废弃的礼院,断壁残垣间,一棵老槐树活得比那破房子还要精神。
裴怀礼站在那口几乎被落叶填平的古井边,看着一个垂髫童子正用陶片映照井底。
那光束极亮,穿透了层层腐叶,照见了井壁深处一张半腐的残纸。
“老头,快看!上面有字!”童子兴奋地指着井底。
“哪来的野孩子,敢在圣人读经地玩这种妖术!”
一个佝偻着腰、穿着补丁官服的老吏拎着扫把冲了出来,满脸阴鸷。
那是守了一辈子礼法的旧人,最见不得这等“奇技淫巧”。
童子却半点不惧,他扬起手里的陶片,对着老吏的眼睛晃了一下,脆生生地回道:“老爷爷,若这光能照见井底的字,为何就不能照照您的心?您这井里藏着字,不让人读,那字不就烂成泥了吗?”
老吏语塞,张着嘴,半晌没落下扫把,活像个被钉住的木偶。
裴怀礼隐在槐树影里,看着井底微微漾起的水光。
那光线像是活了,竟将“庶民可学”四个残缺的字迹,歪歪扭扭地折射在了灰败的照壁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被体温烘得发热的纸灰。
那是沈砚之临终前写废的稿子,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那位首辅大人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挣扎。
他没有把这残稿供起来,而是随手松开了系绳。
灰白色的粉末顺着井口那道光柱飘然落下,落在那些腐叶上,又顺着童子打水的吊桶,被深深地带入了地底的暗河。
沉下去的,未必是亡魂;浮上来的,也未必是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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