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谷里的雾气并不像南荒海边那样湿咸,而是一种干燥、带着陈年碎石气息的寒意。
林昭然拨开最后一层浓密的枯藤,指尖被粗糙的藤皮擦出一道红痕。
她没有理会,目光落在谷底的一块青石上。
那里坐着个身形瘦小的盲童,仰着头,面部正对着正午最烈的那束天光。
他双眼微阖,眼睑处的皮肤在光照下透出一种几近透明的淡红。
你能看见?同伴的笑闹声从谷口传来,清脆得像惊飞的石雀。
光进来时,心就亮了。
盲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笃定。
他掌心摊开,里面没有林昭然曾视若性命的红陶片,也没有任何可以折射光线的镜子,那只是一个布满老茧的、空荡荡的掌心。
他的食指在虚空中划动。
随着指尖的起伏,那一束原本直射而下的日影,仿佛在空气中产生了一种玄妙的折射,在石壁上勾勒出一个清晰的问形。
林昭然僵在原地,胸腔里那股长途跋涉后的燥热忽然平复了。
她盯着那道指影,脑海中不可抑制地浮现出多年前国子监那个昏暗的暗室。
那时候,她亲手打磨陶罐,用光影演示民本论的真意,有个学子曾伏案大哭,说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脑子亮了。
那时候她以为,她是光,她是传灯人。
她垂头看向自己那双同样布满细纹的手。
红陶片在怀里微微发热,却突然显得极其多余。
她没再往前走一步,也没想去纠正那盲童粗浅的指法。
她解下肩头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布巾,轻轻覆在道旁的石桩上,随即转过身,向着谷外走去。
山风突兀地旋起,将布巾卷上半空,宛如一只振翅而出的白蝶,最后无声无息地跌落在无人问津的谷底。
光已经成了这些人的本能,容器便成了囚笼。
她知道,那层遮蔽了王朝百年的铁幕,不再是被她劈开的,而是从内部彻底消融了。
千里之外的废弃驿站,程知微蜷缩在咯吱作响的硬板床上,耳边是木板墙后传来的稚嫩诵读声。
字句是错乱的,甚至有些词组被土话代替,可那逻辑里的筋骨,竟稳稳地接在了林昭然当年的引辉三式上。
他披衣起身,推开透风的木门。
院子里三个孩子围坐在一起,没点灯,也没拿书,只是凭着记忆在空气中指指划划,讨论着光影如何绕过山梁。
若心能记光,为何还要刻碑?一个孩子咬着手指问道。
程知微扶着门框,指尖在磨秃了的竹杖上摩挲。
他想起林昭然临行前,曾问他若天下皆盲该如何。
那时的她,眼神里藏着一种近乎孤勇的悲悯。
现在,这个孩子却用最简单的疑惑,戳破了圣贤书里最沉重的包袱。
他没进院子,反倒向后退了三步。
那根伴了他三千里的竹杖被他用力插入了干燥的泥土里,他转身走向西行的夜色。
晨曦微现,竹杖孤零零地立在土里,斜长的影印在地上,恰似一个尚未落笔、也不再需要回答的问号。
柳明漪行至旧镇夜市时,鼻端满是油炸果子的甜腻和劣质水粉的香味。
她在一家绣坊前停住,见那妇人并没点灯,只是在船弦边借着那一抹陶片引来的碎光,穿针引线。
一阵喧闹,玩耍的小儿撞翻了灯架。
众人惊呼着去接,那妇人却只是平静地抬起空出的左掌,五指微张,光束竟在她的指缝间产生了一种诡秘的漫反射,堪堪照亮了针眼。
手熟了,心亮着。妇人见柳明漪盯着看,憨厚地笑了笑。
柳明漪盯着那根飞舞的绣针。
那是心针不借目,是她当年在暗处博弈、用来传递绝密情报的杀人技。
如今,它只是为了让一个农家妇人能在天黑前多绣出一朵花。
她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湿棉花,终是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她解下帕子抹了把额角的薄汗,帕角空荡荡的,唯余一截残红的线头。
她将帕子随手系在熄灭的灯柱上,任由远处的火星将其吞噬。
线已入人间,便不再是暗号。
韩九路过新驿道时,正好撞见工匠在拆卸那座巨大的陶光碑。
沉重的石料落地,溅起一地灰尘。
那曾是他视若神明、潜心钻研了三十年的规制。
匠头见他一脸愕然,嘿嘿笑道:官家那图谱刻得太死,不如俺们自个儿琢磨出来的聚光法。
百姓晓得哪儿黑,那儿就得有亮。
韩九看着那座新建的亭子,亭柱上嵌着的陶片杂乱无章,却在夕阳下聚起了一团比官碑亮上百倍的暖光。
那是南荒旧法里的乱釉聚辉,他曾以为这种不合礼法的野路子终将失传。
他取出烟袋,往亭柱上磕了三下,零星的火花落在灰烬里,像是在给某个旧梦送行。
入夜,他趁着月色,将心口那块贴了十八年的红陶残片,深埋进了亭基的泥土里。
真火不需要住在窑里,它长在每一个想要照亮前路的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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