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孩童费力地击打着燧石,火星一闪,映照在孩子专注的脸上;那光跳动着,在他瞳孔里缩成两个小小的、炽白的点,而燧石撞击的“铛!铛!”声清越短促,震得人耳膜微颤。
“……火光一闪,字就跳进脑子里了。”孩子小声嘟囔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伙伴说,“阿娘说,心里的火要是自己燃起来,这天下就没人能再把它吹灭。”
程知微握着竹杖的手微微颤抖;竹节早已被他指腹摩挲得温润发亮,上面密密刻着《礼运》《学记》的残句,有些字迹被海盐蚀得浅淡,却愈发透出骨相。
他记起林昭然被贬的那夜,大雪封京,他曾在那座破亭子里问她:若天下皆盲,先生何为?
那时她是怎么答的?
她说:我非执灯人,只做擦眼者。
如今,眼已自明,心已自问。
他手里这根伴随他流放三千里、刻满了儒家教义的竹杖,竟显得如此多余。
程知微发出一声自嘲的轻笑,猛地抬手,将那根象征着他半生清誉与权柄的竹杖狠狠插入岩缝之中;竹尖撞上玄武岩的刹那,迸出一星刺目的白火花,随即沉入幽暗,只余竹身在风中剧烈震颤,发出低沉呜咽,如老树断根。
他转身没入浓雾,任由那根竹杖在海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
更南方的旧渡口,柳明漪盯着渔船上悬挂的那串贝壳出神。
那些贝壳在风中磕碰,声音清脆悦耳——不是单调的“叮咚”,而是高、中、低三声错落,像一组未经调校却自有韵律的编磬;贝壳边缘的磨损弧度、悬垂的微倾角度、三颗小贝在风中磕碰的韵律——竟与她当年在焦土上用断矛刻下的最后一个阵图分毫不差。
她本是为了联络旧部而来,却在看见那串贝壳的排列方式时,彻底停住了脚步。
那是“安梦阵”的终式,是她当年为了在乱军中掩护同袍撤退而呕心沥血琢磨出来的阵法。
“大姐,这贝壳挂得讲究。”她轻声试探。
渔妇一边补网一边笑:“讲究啥?就是挂着好看,心里安稳。只要这些小玩意儿亮着,我家娃儿睡得就香。”
杀人的阵法,如今成了护人的摇篮。
柳明漪自嘲一笑,低头看向指尖那方绣着“柳”字的暗桩信物。
那方帕子早已在无数次的夜行中磨烂了边角,中间的丝线风化成尘;指腹抚过残绣时,只触到一片毛糙的虚空,而帕角残留的靛青染料,在日光下泛着微弱的、近乎透明的蓝。
她原本想将它系在舟头作为最后的标记,可此刻,她只是轻轻摊开手掌。
海风卷起残破的丝帕,像一片归乡的云,无声无息地落入滚滚大江;帕子坠入水面的刹那,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随即被浊浪吞没,只余江风掠过掌心,留下微凉而空旷的触感。
线断处,才是真正织进了天地。
此时的南荒旧窑遗址,韩九正蹲在烟火弥漫的炉口旁。
一炉新盏刚刚出窑,由于土质粗劣,那些盏丑得惊人,釉面甚至带着细密的裂纹;窑火余温蒸腾,舔舐着脸颊,汗珠刚渗出便被烤干,留下盐霜似的微刺感。
可每一个盏底都聚着一团晶莹剔透的光,就像是把这荒原上的烈日强行揉碎了塞进陶土里;那光不刺眼,却沉实,像凝固的蜜,又像未冷却的岩浆芯。
这是他压箱底的绝活“乱釉聚辉法”。
“这法子,谁教你们的?”他眯起那只残余的独眼,盯着那刚出炉的“无式盏”。
烧窑的老匠头也不抬,满手泥泞地忙碌着:“这还用教?试得多了,掺点白沙和旧灰,这光不就亮了吗?能照着孩子认字就行,管它谁教的。”
韩九在烟袋锅上磕掉了最后一点余烬,原本严丝合缝的独门秘技,竟在这群为了省灯油钱的百姓手里,成了最寻常不过的营生。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临行前,摊开左手,指甲缝里嵌着的灰粒在窑火映照下泛着青金碎芒;右手食指轻弹,那点微光便离弦而出,坠入泥槽时溅起一星褐黄涟漪,旋即被无数双沾泥的手掌覆盖、揉匀。
翌日,新盏会更亮三分。但那源头,已彻底消融在万千众手之中。
京郊,荒废的古祠。
裴怀礼站在残垣断壁外,看着井畔那个以水代墨的童子。
一笔,一划。
一个端正的“问”字在青石上成型;水痕未干,映着天光,墨色清浅如泪,指尖蘸水写就的凉意,顺着石面沁入观者指尖。
看守荒祠的老僧挥舞着扫帚驱赶,怒斥那是“虚妄”,可童子仰起脸,问出了一句让裴怀礼心惊胆战的话:若心能亮,为何不能写?
瓦砾间的晨露坠落,正正好好砸在那“问”字的中心,折射出一抹天眼般的微芒;露珠滚圆,澄澈,内里竟浮着整个微缩的、晃动的天空。
裴怀礼低头看向自己腰间那枚价值连城的白玉扣。
那是他入相那日,沈砚之亲手赐下的,象征着世家礼制的最后一抹余晖;玉质温润,触手生凉,内里却似有游丝般的絮状纹理,在光下缓缓流转,宛如凝固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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