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随波轻晃,船底撞击碎浪的声响单调而催眠。
林昭然立于船头,并未急着解缆,目光被岸边乱石滩上一幕奇异的景象定住了。
几个仅着犊鼻裈的村童,正像猴子般在湿滑的青石间跳跃。
他们手里并未拿着鱼叉或渔网,而是攥着大把不知从何处捡来的碎陶片。
“这边!这石头缝紧,能卡住!”一个黑瘦的男童大喊,熟练地将一片边缘锋利的白陶片嵌入石缝。
阳光正毒,打在那陶片洁白的釉面上,瞬间折射出一道极细的光束,斜斜地刺入浑浊的江水中。
紧接着,第二个孩子在下游三步远的地方嵌下第二片,光束交汇,在水底映出一小块清晰的光斑。
林昭然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两片陶片嵌入的角度,并非随意为之。
前片仰角三十,后片俯角四十五,光路入水后恰能避开水面乱波的干扰,直探水底——这分明是当年她在国子监为了防止科场水利题泄密,特意编撰的《引辉三式》中的“斜照判流”之法。
那时,此法需以此种种繁复算式推演,非算学满分者不可传。
如今,它却成了这群野孩子的玩具?
她忍不住蹲下身,看着那个正在调整陶片角度的男童,声音尽量放轻,生怕惊碎了这原本只属于庙堂的技艺:“小哥儿,这么摆……是为何?”
男童抹了一把鼻涕,头都没抬,眼神专注地盯着水底的光斑:“看深浅啊。阿爷说了,这是‘探路眼’。光弯得少,水就深,能走大船;光要是折得厉害,下头准有暗礁,得绕道。”
光弯得少,水就深。
只有七个字。
没有“折射率”,没有“介质密度”,也没有那一长串令人头疼的算学公式。
林昭然伸出去想要指点陶片角度的手指,悬在半空,微微颤了一下,最终缓缓收回,指尖在粗粝的石面上蹭去了一层浮灰。
当一种知识不再需要被供奉在书阁里,不再需要老师拿着戒尺逼着背诵,而是变成了渔家孩子口中的一句顺口溜、一种生存的本能时,它才算是真正活了下来。
无人教,才是真传。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探手入怀,摸到了那半块一直贴身藏着的旧丝帕。
那上面绣着国子监祭酒的暗纹,是她过去身份的最后一点凭证。
她本想将其系在船头,作为一种仪式感的告别。
但此刻,看着那几道在江水中灵动跳跃的光束,这个念头忽然显得无比矫情且多余。
手掌轻轻松开。
那半块丝帕像一只断了翅的白鸟,飘然坠入江心。
江水瞬间将其吞没,连个浪花都没翻起,便裹挟着它向东流去,很快便混同于浮萍枯叶,再无分别。
风自江面起,吹散了林昭然的发髻,也吹起了数百里外的一捧残灰。
那是程知微生前焚尽《问榜》所留的纸灰。
风并没有让它们入土为安,而是将其扬起,穿林过岭,最终轻飘飘地落在了一座山间野寺的瓦檐之上。
雨季来临时,混着纸灰的雨水顺着瓦当滴落,渗入阶前的荒土。
次年春暖,那片荒地上莫名冒出了一株茶树。
嫩叶舒展,脉络走向竟极似一个个连笔的“问”字。
寺中的小沙弥以此叶煮茶,夜半诵经困倦时饮下一盏,忽觉灵台清明,往日里晦涩难懂的经文,竟自行在脑中拆解重组,化作了市井俗语般的大白话。
“这茶怪了。”小沙弥对老僧说,“喝了它,心里的‘畏’没了,只剩下‘疑’。哪怕看着佛祖金身,也忍不住想问一句:这金粉下头,是泥还是铜?”
老僧闻言色变,夺过茶盏细看,只见茶汤澄澈,液面微晃间,似有无数微光在盏底游走。
“是光。”老僧沉默良久,并未责罚弟子的狂悖,反而对着那株茶树焚香一拜,“茶里有光,饮者自明。这是神赐的‘醒神汤’。”
然而神明并不在天上。
百里之外那座无名的溶洞深处,程知微的尸骨早已化作尘土,那根本该腐朽的竹杖,断口处却生出了菌丝,在黑暗中发出幽幽荧光,如同一支永不干涸的笔,执拗地指向南方。
南方的山径,夜色如墨。
柳明漪曾走过的那片林子,如今已成樵夫们的夜路禁地。
唯有一名胆大的樵家女,每晚敢独行此道。
她在沿途的每一棵老树的树干凹陷处,都嵌上了一枚白色的贝壳。
这些贝壳并非随意乱嵌,若有人从高处俯瞰,便会惊骇地发现,那蜿蜒数里的贝壳光点,其走势竟暗合昔日黑衣卫最高机密的“丝语记”中的“夜行密阵”变式。
只是那原本用来伏击杀人的阵法,如今被剔除了所有的杀机,只剩下了最纯粹的指引。
“亮着,就不怕黑。”
樵家女背着沉重的柴火,路过溪边时,看见几个女童正蹲在沙地上。
正值涨潮,女童们正拿着树枝,在沙地上画着一个个“柳”字。
潮水涌上来,瞬间将字迹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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