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回过头,目光落在那道光柱上,又看向台下那一双双渴望的眼睛,忽然开口问道:“这《问榜》是谁人所着?”
他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长年吸入粉尘的沙哑,却清晰地落入每个孩子的耳中。
屋内静了一瞬,只听得见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轻响,和窗外渐起的风声。
“不知道!”一个胆大的孩子率先喊了出来,像是挣脱了什么无形的束缚。
“对,不知道!”
“书上没写名字!”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应和着,脸上没有半分对圣贤的敬畏,只有一种发现新天地的雀跃。
他们手中的陶片折射出的光斑在四壁摇晃,如同一群挣脱了牢笼的萤火虫。
夫子并未斥责,只是点了点头,又问:“那你们觉得,这字,写得像谁?”
这个问题显然比上一个更难。
孩子们面面相觑,有的抓耳挠腮,有的低头去看书页上那粗粝的字迹,仿佛想从那墨痕里看出一个人的样貌来。
良久,一个坐在窗边、脸蛋冻得通红的小女孩怯生生地举起手,指着窗外小径的尽头,声音细若蚊蚋:“……像……像那个每天来捡柴的婆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过去。
林昭然正站在一棵枯老的槐树后,寒风卷起她那件洗得发白、打了数个补丁的蓝布袍子,袍角被荆棘刮出了毛边,看上去与村里任何一个为生计奔波的农妇毫无二致。
她肩上还扛着一捆刚砍下的枯枝,沉甸甸地压着她早已不再挺拔的脊梁。
她听清了那女孩的话,也感受到了数十道投来的、混杂着好奇与审视的目光。
她没有应声,也没有躲闪。
只是那双握着柴捆、布满裂茧和污泥的手,下意识地蜷了蜷。
袖袋里,最后一点当年用以明志的陶土粉末,早已在长久的行走与劳作中,不知不觉地散尽,与这南荒的尘土融为了一体。
她不再是国子监的林祭酒,甚至不是那个曾以智谋搅动京城风云的“林昭”,她只是一个无名的、捡柴的婆婆。
这便是她想要的答案。
在孩子们的注视下,林昭然缓缓直起身,将肩上的柴捆卸下,抱在怀里。
她绕过那棵老槐树,脚步沉稳地走向私塾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墨香、汗味与柴火气的暖流扑面而来。
她没有抬头去看夫子,也没有去看那些孩子,只是径直走到屋角那个简陋的灶膛前,将怀里的枯枝一根根添了进去。
干燥的木柴一接触到火舌,立刻发出“噼啪”的爆响,火苗猛地蹿高一截。
橙红色的光芒映亮了半间屋子,也将墙上用木炭写下的那个巨大的“问”字,照得轮廓分明,仿佛有了生命,正随着火焰一同呼吸。
添完柴,她默默转身,拉开木门走了出去。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
门外,不知何时已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那雪不大,却密,落在地上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
她来时留在雪地上的那串脚印,在她转身离去后,很快就被新雪温柔地覆盖,不消片刻,便了无痕迹,仿佛从未有人踏足此地。
风雪之中,千里之外的一座无名山寺,程知微也正握着一把扫帚,清扫着通往大殿的石阶。
他并未死去,那日坠崖后,被一位上山采药的老猎户所救,只是五脏俱损,声带亦毁,成了个再也无法言语的废人。
猎户将他送来这山寺,便成了一名扫阶的杂役。
夜深人静,一个小沙弥借着廊下的灯笼光,跪在蒲团上抄写经文。
他年纪尚小,哈欠连天,不慎将一句经文中的“问菩提心”错写成了“文菩提心”。
一位负责戒律的老僧巡夜至此,正要厉声呵斥,却见角落里那个沉默的扫阶人忽然动了。
程知微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走到小沙弥身旁,就着那微弱的灯光,用手中的竹帚尖,在积了薄薄一层香灰的地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尘灰微动,一个清晰的“问”字赫然显现。
小沙弥先是一愣,随即看着自己笔下的“文”字,又看看地上的“问”字,恍然大悟,脸上顿时羞得通红,连忙蘸墨改了过来。
老僧满眼惊奇地看着程知微,压低声音问:“施主识字?”
程知微缓缓摇头,一言不发,提起扫帚,继续去扫那仿佛永远也扫不尽的阶上雪。
次日天明,雪停日出,阶上的积雪渐渐融化,昨夜那个由尘灰写就的“问”字,也随之化作一滩水印,最终消散无踪。
只有朝阳透过檐角,在湿润的石阶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一如昨日。
程知微看着那光斑,心中一片澄明。
他知道,纵有错字,也会被光修正,无需他再开口。
东海之滨的渔村里,柳明漪已不再于夜色中穿行。
她坐在自家门前的礁石上,教一群小渔女织补渔网。
她的手指依旧灵巧,只是那双曾能绣出天下最机密“丝语”的手,如今只用来穿引粗韧的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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