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轻的新任塾师是个急性子,才进屋没半盏茶的功夫,就卷着袖管开始清扫积尘。
“这些老黄历,留着也是招虫。”
他嘴里嘟囔着,手里也没停,从那朽烂的书架最底层拖出一叠泛黄的纸卷。
纸边已经卷起了毛,显然是被无数双手摩挲过,上头沾满了灶台的烟火气和孩子们没洗干净的手印——指尖捻起一角,能嗅到陈年松烟墨混着灶灰的微呛,舌根泛起一丝苦涩的焦糊余味。
林昭然站在柴房的阴影里,手里还握着那把刚磨好的斧头。
她认得那些纸。
那是《问榜》最早的残页,三十年前她躲在国子监的柴房里,就着月光,用最劣质的炭条写下的。
那时候字还很稚嫩,心却烫得吓人——月光清冷,照在炭条划出的粗粝笔画上,像一道道未愈的灼伤。
后来为了躲避搜查,她把这些手稿塞进了这个偏远村落的灶膛夹层里,没想到被上一任老先生当宝贝似地供了这么多年。
“先生,那个不能烧!”窗外有个趴着看热闹的孩子喊了一声,“那是……那是……”
孩子憋红了脸,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在他们眼里,那或许只是个带有某种神秘力量的护身符,没人知道那上面写的其实是这世道最锋利的道理。
年轻塾师笑了笑,不以为意地摇摇头:“书是用来读的,读烂了就是废纸。新的《劝学篇》明日就到,留着这些生霉做什么?”
他随手一扬,那叠残页便在空中划出一道浑浊的弧线,落进了刚刚生起火的灶膛里。
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敬畏。
林昭然的呼吸在这一瞬停滞了半拍,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斧柄上粗糙的木纹硌得掌心生疼,指腹能清晰辨出每一道刮痕的走向与深浅;耳畔是灶膛里柴火噼啪爆裂的脆响,盖过了远处槐树上蝉鸣的嗡嗡余音。
灶膛里的火苗舔上了纸页的边缘。
干透的纸张极易燃,几乎是一瞬间,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就在高温下扭曲、焦黑——墨色在烈焰中翻卷、起泡,散发出一种微甜又刺鼻的糊味,像烧焦的杏仁混着陈年旧纸的霉香。
“民……”
“智……”
几个墨字在火光中最后跳动了一下,像是濒死之人的回光返照,随即化作了纷飞的灰烬,顺着烟囱飘向了高远的天穹——灰烬掠过窗棂时,带起一阵极细微的、簌簌的摩擦声,如蝶翼振颤。
就在这时,那个喊话的孩子似乎有些泄气,蹲在院子的泥地上,随手捡起那个被塾师扔出来的半截炭头。
他并没有去抢救那些纸,而是凭着记忆,在粗糙的石板地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正午的阳光穿过老槐树稀疏的枝叶,斑驳地洒下来——光斑边缘锐利,带着灼热的温度,落在孩子汗湿的额角,蒸腾起一缕几不可见的白气。
恰好有一束极亮的光,透过石板上的缝隙渗出来,照在那炭黑色的字迹上。
那原本死寂的黑色,在强光的映照下,竟反射出一种近乎刺目的亮色,直直地映进了孩子的瞳孔里——光斑在他虹膜上跳跃,像两粒融化的金砂。
“亮了!”孩子惊呼,眼睛瞪得滚圆,瞳仁里燃烧着两团小小的、却极纯粹的火焰,“比纸上亮!”
林昭然站在数丈之外,看着那一幕。
灶膛里的纸已经彻底成了灰,连最后一点火星都熄灭了——余烬沉寂,只余下青灰色的微尘,在斜射的光柱里缓缓浮沉,无声无息。
可院子里,那个写在地上的字,却在阳光和孩子的眼睛里活了过来。
她紧绷的肩膀忽然松弛了下来,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调门。
原来如此。
只要还有人记得火种是从哪儿来的,那火就永远是供在案头的神像,是被膜拜的图腾,而不是做饭取暖的工具。
唯有当连“点火者”都被彻底遗忘,当人们觉得火是天生的、光是自然的,这道理才算是真正融进了骨血,成了谁也夺不走的本能。
她转过身,重新举起了斧头。
指节松开又收拢,斧柄上那道被三十年汗渍浸透的凹痕,正贴合她掌心新结的薄茧。
“咔嚓——”
一声脆响,硬木应声而开。
声音平平常常,和这村里任何一个农妇劈柴的声音没有任何分别。
仿佛这里从未有过什么《问榜》,从未有人在此点燃过足以燎原的星火。
千里之外,山寺的钟声撞碎了薄雾——低沉悠长,余韵里裹着湿漉漉的苔藓气息,震得檐角铜铃嗡嗡轻颤。
后院的经阁正在翻修,几个泥瓦匠正拿着铲子,要把墙角那些斑驳的旧墙皮铲干净。
“这儿怎么有道印子?”个年轻的小沙弥指着墙根。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划痕,藏在青苔之下,若隐若现地勾勒出一个“问”字的轮廓——指尖拂过,能触到青苔下陶土的微凉与刻痕边缘的细微毛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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