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官榭的庭院里刚下过一场冷雨,风卷起几片枯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阿山不知何时入了长安,步履轻快地走来,亲昵挽住阿兄的手,轻轻晃着,眉眼灵动。
秦渊垂眸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这丫头,平日里见不到人,神出鬼没的,今天怎么突然现身了?”
阿山仰着小脸,笑意盈盈地辩解:“阿兄,妹妹可没有瞎玩,一直都在忙正事。听说您在查蛊毒案,昨夜还端了贼窝,是不是?”
秦渊微微挑眉:“昨晚发生的事情,今天你就知道了,消息倒是挺灵通。”
阿山慢悠悠道:“平康坊这种三教九流汇聚的地方,是打探消息的绝好去处,妹妹怎么会放过呢?流沙在那布有不少人手,昨夜之事,小九和水生全都如实告知我了。”
秦渊讶异道:“有你的,还真把流沙找出来了?”
“妹妹厉害吧……”阿山嘻嘻道,“流沙非但尚存,势力还不容小觑。他们领头之人名叫公孙衍,带着一众流沙旧部蛰伏在郊外山村,勉强度日。我亮明身份,许以恩惠,辗转周旋许久,费尽周折,才将他们尽数收归麾下。”
秦渊皱眉道:“他们如今有多少人?”
“约莫一百余口。”阿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即凑近道,“阿兄,咱们先不说这个。那三尸虫,流沙之中有人认得此物,还曾亲身接触过,而且此人出自东海部族。”
秦渊目光一凝:“果真?”
阿山拍着胸脯笃定道:“阿兄的事情,就是妹妹的事情,我何时骗过你,自然是千真万确。”
秦渊顺势追问:“那他可知解蛊之法?”
阿山摊了摊手,坦然道:“不知道。”
秦渊微微泄气,他此前为姜昭棠筹划的解蛊之法太过繁琐棘手,正急需一个简便可行的法子,轻叹道:“白搭!”
“您别急,听我说完嘛!”阿山连忙拉住他,连忙解释,“他虽不会解蛊,却掌握一门上古秘法,能够精准找出所有接触过三尸虫的人。”
秦渊斜睨她一眼道:“你确定,没有被人糊弄?”
“阿兄!”阿山摇晃着他的臂膀,撒娇道:“你就相信我一回么,妹妹一定可以帮你的,您就帮我找一只真正的三尸虫怎么样。”
“别晃别晃,三尸虫我有办法,你先将那个人才带过来,我要问话。”
“那你让我参与好不好。”阿山仰着头,嘟着嘴。
“回家看着你嫂子去,这么大的姑娘了,凑什么热闹。”
阿山哂笑一声,无奈叹了口气道:“我去帮你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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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衍垂手立在阶下,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身形精悍、面容黝黑的男人。
此人名叫田广舜,祖辈皆在长安,平日靠驯宠兽过活。
“老田,别乱瞅,恭敬些,一会儿就见到纵先生了,这是你立功的机会,好好表现,给咱们长长脸。”
“真的是他啊。”田广舜好奇道。
公孙衍吓了一跳,连忙将他扶正,小心翼翼道:“别乱动,赶紧回去站好。”
二人正准备,阿山从大门里出来,朝二人挑了挑眉道:“嘀咕什么呢,赶紧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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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渊端坐于一张宽大的紫檀圈椅中,黑色的衣袍几乎与椅身融为一体,只余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映着廊下透来的天光。
他神游天外,对公孙衍滔滔不绝的效忠宣言置若罔闻,不知道在想什么。
“……流沙上下,愿为先生驱策,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公孙衍终于将酝酿已久的投诚之词说完,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躬身等待回应。
秦渊缓缓转回视线,那目光如同浸了寒潭的水,落在公孙衍身上,又掠过他身后的田广舜,最终定格在田广舜脚边那只异常安静的生物上。
那是一只体型健硕的波斯猎犬,毛色棕黄油亮,四肢修长有力,最奇特的是它那双眼睛,并非寻常犬类的棕黑,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此刻正安静地注视着秦渊,不吠不叫。
公孙衍躬身回话:“回先生,永兴元年,鬼谷祈叶先生便令流沙潜藏洛阳,伺机刺杀长沙王司马乂,再将此事嫁祸大将张方。事后又把相关把柄送交河间王司马颙,最终致使张方丧命。
此事过后,祈叶先生传下《千机录》,传授隐匿潜行之术,下令我等就此蛰伏待命,这一隐就是仅两百多年,流沙众平日以狩猎度日,偶尔也承接暗杀差事,一直安稳蛰伏至今。”
“你是这一代流沙的首领?”
“是的先生,小人名叫公孙衍。”
秦渊淡淡道:“好啊,如今重续渊源,本该是喜事一件,不过当下我正在侦办蛊毒案……听说,你们可以追踪到接触到三尸虫的人?”
“可以!可以!能帮上您,是吾等的荣幸。”公孙衍连忙道:“您放心,追踪之术,正是田广舜所长。他驯养了十几只波斯猎犬,天赋异禀,对极细微的气味,尤其是……那种阴邪之物,有着超乎寻常的感应。”
秦渊蓦地怔住,对啊,为什么自己起先没想到,要论气味追踪,有什么能比得上狗朋友来的专业,自己也真行,这么简单的一件事还需要古人来提醒。
不过这个时代,应该没有拉布拉多,德牧这些品种吧。
秦渊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只名为“琥珀”的猎犬身上,问道:“这犬……你专门训练过?”
“回先生的话,从小便训练,平日里多用来打猎,气味寻踪,没任何问题,小人斗胆,请国师赐一件沾染过三尸虫气息之物,无论新旧,无论强弱。琥珀自能分辨。”
秦渊沉默片刻,视线转向庭院另一侧。
那里,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恭敬的站在那,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脸色比衣裳更白几分,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气。
她似乎察觉到目光,微微侧过头,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了眼底的情绪。
“沾染之物?”秦渊淡淡颔首:“正巧我这里存有三尸蛊虫,不妨一试,辨其灵验与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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