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了?”皇帝的声音比刚才更冷,更平,仿佛刚才那一丝波动只是错觉。
“朕,不会废你。”
“至少,现在不会。”
皇帝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人心上。
“太子之位,暂且留着。你,就在这东宫,好好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想想你母后生前对你说过的话,想想你身上流的,是萧家的血。想想……你该怎么做,才配得上‘太子’这两个字,才对得起萧家的列祖列宗,对得起这大雍的万里江山,亿万生民。”
“闭门思过?哈哈……哈哈哈哈!”太子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笑得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太子之位,这囚笼一样的生活,我早就不想要了!”
“父皇,您又在乎什么呢?是您那算无遗策的帝王心术?是您自诩千古一帝、要将这江山完美传承下去的英明?还是您那不容任何人质疑、哪怕亲生儿子也不能触碰的……绝对权威?”
“您不就是想要一个听话的、能干的、又不会威胁到您的继承人吗?不就是想要后世史书工笔,把您写成一位明辨忠奸、善用权术、为大雍选定贤明储君的……圣主明君吗?!”
“砰!”
一声闷响,是皇帝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了身旁的书案上。
那力道不大,甚至没让案上的笔墨纸砚跳动一下,但在这死寂的书房里,却如同惊雷。
刘瑾在角落阴影里,头垂得更低,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皇帝脸上,那层维持了许久的平静假面,终于被彻底撕开。
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胸口微微起伏,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怒火与一种更深沉的、复杂难言的情绪交织翻涌。
他为帝数十载,乾纲独断,生杀予夺,何曾有人敢如此指着他的鼻子,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最不愿为人道的算计,如此赤-裸裸地扒开,血淋淋地摊在阳光下鞭挞?
这个儿子……这个他一直觉得庸碌、觉得不够狠、不够聪明、总是感情用事的儿子,原来心里竟跟明镜似的。
他什么都懂,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而这清醒,配上他的“庸碌”和“感情用事”,便成了此刻最锋利的刀,刀刀都捅在他这个父皇最痛、也最无法辩驳的地方。
“逆子……你……”皇帝想要厉声斥责,却因激怒和久病的虚弱,一时气堵,咳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他弯下腰,用手捂住了嘴。
就是现在!
太子的眼神,在皇帝咳嗽低头的这一瞬间,骤然变得决绝,甚至是……疯狂。
那里面再无悲愤,无委屈,无任何情绪,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达成某种目的的狠厉。
他没有扑向咳嗽的皇帝。
他的目光,越过了因皇帝咳嗽而下意识抬脚想要上前、又强行止住的刘瑾,死死锁定了书房一侧那根粗壮的、刷着暗红色漆的顶梁圆柱!
然后,在刘瑾惊觉不对的刹那——
太子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一冲!
不是冲向皇帝,而是朝着那根柱子,义无反顾地,狠狠地撞了过去!
“殿下不可!”刘瑾的尖叫声几乎同时到达。
他能坐到掌印太监,靠的绝不仅仅是伺候人的功夫。电光石火间,他已判断出太子的目标,身形如烟,瞬间上前想要将他拦下。
但却已经来不及了!
“砰——!!!”
一声沉闷到让人心头发悸的巨响,在书房里炸开。
太子的额头,结结实实,毫无花巧地,重重撞在了那坚硬冰冷的红漆木柱上。
声音闷响,却力道千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太子前冲的身形戛然而止,然后,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晃了晃,软软地,朝着地面倒去。
额角与柱子接触的地方,皮开肉绽,鲜血几乎是喷溅出来的,瞬间糊了他大半张脸,也染红了柱子上那一小块暗红的漆面,显得更加刺目惊心。
“铄儿!”皇帝的咳嗽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头,看到的就是太子满脸是血、缓缓倒下的画面。
那张永远冷静、永远算计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名为“惊骇”的神色。
刘瑾已抢先一步,在太子身体即将触地前,将他托住,缓缓放平在地。
他手法极快地探向太子颈侧,又去翻看他眼皮,另一只手已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异香扑鼻的丹丸,就要往太子嘴里塞——这是宫内最好的保命丹药。
然而,太子的手,却用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气不大,甚至有些发抖,却带着一种决绝。
刘瑾动作一顿,看向太子的脸。
血污之下,太子的眼睛竟然还睁着,虽然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但里面却燃着两簇诡异而明亮的光,像是回光返照,又像是来自地狱的恶鬼,死死地、得意地、带着刻骨恨意地,望向几步外僵立着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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