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轿车经过格物大学堂。那座钟楼还在,但周围多了好几栋新楼,高高低低,错落有致。楼顶上竖着各种天线,有圆的,有方的,有网状的。校门口停着几十辆黑色的轿车,学生们进进出出,有的抱着书本,有的拎着皮箱,有的三三两两站在路边聊天。
“那些人,在等什么?”赵佶指着校门口一群聚在一起的学生。
杨再兴看了看,笑了:“太上皇,他们在等公交车。现在汴京的公交车线路有几十条,四通八达。学生、工人、职员,都坐公交车上下班。”
赵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轿车继续往前开。经过一座大桥,桥下是汴河。河面上有船,不再是帆船和木船,而是铁壳的燃油机船,突突地驶过水面,船尾拖着一道白色的浪花,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油味。河两岸是整齐的堤坝,堤坝上种着垂柳,柳条在风里飘荡,像少女的长发。
轿车继续往前开,经过一片开阔地,杨再兴忽然指着远处:“太上皇,前面就是新城了。”
赵佶顺着他的手望过去。一片高楼群立在秋阳下,有的十余层高,外墙镶着玻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楼顶上竖着各种招牌,街道上车水马龙,轿车、摩托车、自行车,川流不息。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目光没有惊讶,反而带着一种遥远的、近乎恍惚的平静。
那些玻璃幕墙,那些霓虹招牌,那些四四方方的混凝土盒子——他都见过。在另一个世界里,他每天睁眼就能看见这些东西,甚至比这更高、更密、更亮。如今它们出现在汴京的天际线上,像一场被时光揉碎了的梦。
“那些跑得很快的,四个轮子的铁壳车。”杨再兴指着街上几辆黑色轿车,语气里带着一点炫耀,“是油车,烧汽油的,马力大,跑得快。城里的达官贵人,都买这玩意儿。一辆要好几千两银子呢。”
赵佶没说话。他看见一辆黑色轿车从旁边驶过,车窗里隐约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戴着墨镜,手里夹着烟。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是在笑自己,也像是在笑这个拼命追赶他记忆的世界。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淡,“朕知道。”
赵佶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声音——轿车的喇叭声、行人的谈笑声、远处工厂的机器轰鸣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蜜蜂在春天里飞舞。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世界——那个他曾经生活过、奋斗过、最终离开了的世界。不,不一样。那里没有汴河,没有皇宫,没有这些熟悉的面孔。
这里是汴京。是他亲手推倒城墙、铺上水泥路、种下行道树的汴京。是赵柽接过担子、用了十几年时间、建成的一座全新的城市。是他的家。
轿车在一座大院门前停下。院门很普通,青砖灰瓦,没有石狮子,没有朱漆大门,只有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几个字:赵府。
赵佶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
“太上皇,进去吧。”杨再兴轻声说。
赵佶点点头,推开大门,走进去。
院子里,一个年轻人正蹲在地上,摆弄一辆奇怪的铁家伙。那家伙有四个轮子,一个铁壳子,上面还竖着一根天线。年轻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赵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父皇,您回来了?”
赵柽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他今年三十三岁了,眉目清隽,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工装,手上沾着油污。赵佶看着他,看了很久。孩子长大了,不再是在格物院摆弄铁疙瘩的那个九岁小孩了。他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一个真正的好皇帝。
“回来了。”赵佶说。
赵柽走过来,扶着他,往屋里走。梁师成不在了,杨再兴老了,周翰瘸了,林冲也老了。但孩子还在。
“父皇,您瘦了。”
“你也瘦了。别光顾着忙,注意身体。”
赵柽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父子俩走进屋里,坐下。赵柽亲手给赵佶倒了一杯茶。
“父皇,您这一路,辛苦了。”
赵佶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淡黄色,有一股清冽的香气。
“不辛苦。朕……我这一路,看见了很多东西。从汴京到巴格达,从巴格达到拂菻,从拂菻到埃及,从埃及到天竺,从天竺到佛逝。到处都有大宋的商人和士兵,到处都有人说着汉话,用着大宋的铜钱和银币。我这一辈子,没白活。”
赵柽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父皇,您看见的那些,都是您打下来的基础。没有您当年推倒城墙、修水泥路、办学堂、格物院,就没有今天的一切。”
赵佶摇摇头,笑了:“不。基础是我打的,但大厦是你建的。我只会破,不会立。你会破,也会立。你比我强。”
赵柽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张苍老的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还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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