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他和父皇拉孔克仁下水,只是想给格物院找个能站在读书人那边说话的人。
还顺手给对方画了个大饼,说将来能做“格物新学”的开创者,名留青史。
那时候他想得不深。
只是觉得,读书人最懂读书人,让孔克仁去国子监慢慢推广格物,总比格物院自己硬顶压力好。
现在被大哥这么一点,他忽然发现,自己那一步竟然歪打正着。
如果“格物”能被包装进儒家体系里,将来那些读书人学算学、学农事、学律法,就不是“有辱斯文”,而是“格物致知”。
名头一换,路就宽了。
朱标心里有些发热。
他正要开口,李去疾却抬手打断他。
“实际上,你还是没说到重点。”
朱标的话卡在嗓子里。
李去疾看着他:“吏员是阻力,读书人的观念是阻力,但这些都不是最大的阻力。”
朱标彻底愣住。
还不是?
他脑子飞快转起来。
勋贵不是。
吏员不是。
读书人的观念也不是。
那还能是谁?
地方豪强?宗族?商人?百姓自己的旧习?军中那些老兄弟?
一个个答案冒出来,又被他自己按下去。
不够。
都不够。
这些东西很难,可只要皇帝铁了心,终究能一点点磨。
那最大的阻力到底是什么?
朱标看向李去疾。
这一次,他是真的猜不到了。
李去疾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那张画着几条线的纸又推到桌面中间。
“老二,你想想。”他说,“这套制度真立起来以后,谁最不舒服?”
朱标皱眉:“被考核的官员?”
“再往上。”
“中书省?御史台?”
“再往上。”
朱标嘴唇动了动,忽然不说话了。
再往上,就没几个人了。
他心里冒出一个答案,却不敢说。
李去疾替他说了。
“最大的阻力,是皇帝。”
朱标第一反应不是震惊。
是荒唐。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大哥。”朱标指了指桌上那张纸,“这套东西若真推行下去,官员不敢偷懒,吏员不敢糊弄,钱粮能查清,工程能推进,百姓也能得利。”
他顿了顿,语气有点急:“受益最大的,不就是皇帝吗?”
这话他说得很有底气。
因为他太清楚父皇想要什么了。
父皇要的是天下安定,要的是朝廷有钱,要的是地方听话,要的是百姓能活。
这套制度简直就是把父皇心里那些烦心事,一件一件按在案上解决。
怎么会反过来成了皇帝的阻力?
李去疾没急着答,只把炭笔塞到朱标手里。
“你来。”
“我来什么?”
“你当皇帝。”
朱标手一抖,炭笔差点掉桌上。
这话听着太吓人。
哪怕李去疾不知道他的身份,朱标听见这四个字,还是他后背绷紧,下意识看了看门外。
“大哥,你别乱说。”
“怕什么?”李去疾瞥他一眼,“假设而已,你得站到皇帝的位置上去思考。”
朱标这才把那口气压下去。
他心里有些发虚,又有些说不出来的怪。
大哥随口一句“你当皇帝”,在别人听来是玩笑,在他听来却像一只手,直接把他按到了那张龙椅边上。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太重。
可他又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
朱标握住炭笔:“好,我想。”
李去疾点了点桌上的“考成法”。
“第一年,朝廷推新政。三本账立起来。六部、中书省、御史台、地方州县,全都开始报任务、定期限、查结果。”
“嗯。”
“谁盯中书省?”
朱标道:“皇帝。”
“谁盯御史台?”
“皇帝。”
“中书省和御史台互相扯皮,谁拍板?”
朱标嘴唇动了动:“皇帝。”
“地方说今年旱灾,番薯推广不了。户部说能推。工部说水利银子不够。兵部说驿道要先给军务让路。谁定轻重?”
朱标慢慢不说话了。
李去疾继续问:“有个府水利没修完,巡抚说银子没到,布政使说民夫逃了,知府说豪强阻挠,御史说全是借口。你信谁?”
朱标手指抵住炭笔。
他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
一堆折子堆在案上,每本都写得有理有据,每个人都在喊冤,每个衙门都觉得自己没错。
最后所有东西都会被推到一个人面前。
皇帝。
“你看。”李去疾摊手,“制度往下压,最后压力往上顶。你以为皇帝是坐在上面享福的?不是。至少在这套制度里,皇帝是最后一个查账的人。”
朱标忽然觉得嘴里有点干。
他之前刚回宫的时候,见识过父皇的辛苦。
早朝、奏章、军务、钱粮、刑狱,父皇几乎没有一日松懈。
也就是后来听了大哥的讲解,学到了一些管理学,这才把更多决策的权力下放给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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