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她还是他的“囚鸟”，身份未明，却本性难移，看不得任何生命在她眼前凋零。
云芷闻言，微微一怔。
她努力回想，眉头轻轻蹙起，眼神里透出几分茫然。
墨兰？魔宫？用自己的血？
记忆里似乎有那么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昏暗的角落，一株垂死的植物……但细节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朦胧不清，连带着当时的心情，也模糊一片。
她只记得一种大概的感觉，好像是……很着急，很难过？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她不太确定地说，抬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只是……具体的，有些记不清了。许是当时伤得太重，损耗过度，许多前尘往事，都像蒙了尘，看不真切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带着一丝无奈的歉意。
斩荒的心，却微微沉了一下。
他看着她还带着茫然神色的脸，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不出当年那不顾一切的执拗和隐藏极深的委屈。
她记得事件的大概轮廓，却丢失了其中最鲜活、最刻骨的情感碎片。
那些独属于他们两人之间，充满挣扎、对抗、乃至血腥，却又在绝望中滋生出的、扭曲而真实的羁绊……似乎随着她神格的彻底回归，被某种力量悄然封存，或是洗涤掉了。
现在的她，是春神句芒。
慈悲，强大，心怀苍生。
完美得……如同庙宇里供奉的神像。
那作为“云芷”时，与他纠缠、被他伤害、也最终救赎了他的点点滴滴，那些混杂着痛与暖的复杂记忆，难道……真的就这样随风散去了？
斩荒没再追问。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案上的手。
她的手微凉，指尖有淡淡的草木清香。
云芷似乎有些意外，抬眼看他。
斩荒的目光很深，鎏金色的瞳孔里情绪翻涌，最终只化为一句低沉的：“无妨。忘了便忘了。”
忘了那些不好的。
只要你如今安好。
云芷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眼中读出些什么，但那层关于过往的迷雾始终存在。她反手轻轻回握了他一下，笑容依旧温暖：“嗯。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
斩荒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他在春神殿又坐了一会儿，看着她继续处理文书，听着她与前来禀事的仙官温和交谈。
一切都很完美。
可当他起身离开，走出那片生机盎然的庭院时，回头望去，只见神殿在夕阳下熠熠生辉，那个身影端坐其中，神圣而遥远。
他心底那处空落落的感觉，似乎更明显了。
她回来了。
却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留在了过去。
夜色渐深。
春神殿内灯火通明。
云芷终于处理完今日所有事务，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走到殿后的露台。
夜风拂面，带着远山的花香。星空璀璨，脚下山谷中，被她神力滋养过的草木，在月光下泛着莹莹微光，静谧美好。
她闭上眼，深深呼吸。
神格充盈，力量浩瀚，守护众生的责任感让她充实。
可是……
当她静下来，试图去回想与斩荒的更多过往时，那些记忆总像是破碎的琉璃，闪动着零星的光点，却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画面。
尤其是那些最激烈、最深刻的情感瞬间——他的暴怒，他的偏执，他偶尔流露的脆弱，还有自己曾经的恐惧、不甘、以及后来那复杂难言的心动……都模糊不清。
只能感受到一种……淡淡的、莫名的涟漪，在心湖深处轻轻荡漾，说不清缘由。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这双手，如今能枯木逢春，能泽被苍生。
可它们是否也曾……颤抖地触碰过谁的伤口，紧紧地抓住过谁的衣襟，或是在无尽的黑暗里，成为唯一的光？
她想不起来了。
“斩荒……”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心里很暖，很安定，确信他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并肩而立的共治者，是未来的依托。
可那份“重要”背后，似乎缺失了最为浓墨重彩的底色。
月光洒在她身上，神性光辉圣洁无瑕。
云芷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迷茫。
回归神位，肩负使命，固然是好。
但那场始于强取豪夺、充满痛楚与救赎的旅程中，独属于“云芷”和“斩荒”的、最为私密和炽烈的记忆碎片，究竟散落在了何处？
是否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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