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踏入光团，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没有声音，没有光，甚至没有空间和时间的感知。只有一片纯粹的、无边无际的虚无。意识像水滴落入大海，瞬间被稀释、拉扯，随时可能消散。
斩荒和云芷紧握的手，成了这片虚无中唯一的锚点。
紧接着，无数纷杂的意念、画面、声音，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入他们的识海！
斩荒看到的：
是千年前，神域崩塌，素婉在他怀中化为光点消散的绝望；是他被抽去神骨、打入魔渊时，天庭众神冷漠鄙夷的目光；是堕魔后，他屠戮四方、血流成河，脚下堆积如山的仙魔尸骨；是云芷初入魔宫时，那双与素婉相似、却带着惊惧和倔强的眼睛；是他一次次伤害她、逼迫她，却又在她遇险时失控的暴怒；是盟约大典上，她身披神光、受万灵朝拜，却对他回眸一笑的温暖；是方才，她毫不犹豫与他携手步入光团的坚定……
痛苦、背叛、疯狂、杀戮、占有、以及……那一点点如同毒药般渗入骨髓、让他既渴望又恐惧的温暖。所有被他刻意压抑、不愿面对的负面情绪和黑暗记忆，被无数倍放大，如同亿万根淬毒的针，狠狠扎向他的神魂最深处！
“看啊……这就是你……” 墨渊那阴冷扭曲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充满了恶毒的嘲弄，“满手血腥，内心丑陋！你所谓的守护，不过是极致的占有欲！你只会带来毁灭！你配得上她的救赎吗？靠近她，终有一天你会彻底疯魔，亲手毁了她！就像当年无法保护素婉一样！”
毁灭的冲动在疯狂叫嚣，试图将他拖回熟悉的疯狂深渊。放手吧，沉沦吧，这才是你的本性！一个声音在诱惑。
斩荒的身体剧烈颤抖，眼中血色翻涌如血海，魔气不受控制地外溢，几乎要撕裂这片意念空间。他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抗拒着这撕心裂肺的审判。
云芷看到的：
是她作为小小外门弟子时的战战兢兢；是被掳至魔宫时的恐惧无助；是面对斩荒反复无常的疯批行为时的委屈和隐忍；是逐渐发现自己是替身时的酸楚；是觉醒春神记忆时承载的沉重使命；是看到三界苦难、生灵涂炭时的心痛；是对斩荒那复杂难言、由怕生怜、由怜生爱的心路历程；是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担忧；是害怕自己无法真正救赎他、反而被他拖入深渊的隐秘恐惧……
软弱、彷徨、自我怀疑、以及那份深藏的对“被彻底毁灭”的恐惧，被清晰地剥离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值得吗？” 一个空灵而冷漠的声音询问，如同天道本身，“为他这样一个满身罪孽、灵魂残缺的疯魔，赌上你的一切，甚至可能搭上三界苍生？你的善良，或许是助长他毁灭欲的温床。离开他，你本可以拥有更安稳的光明未来。”
退缩的念头悄然滋生。是啊，何必如此辛苦？这份爱太沉重，太危险。
两人的意识在虚无中剧烈震荡，都承受着源自本心最脆弱的拷问。这是比任何刀剑相加更残酷的考验，直指道心！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被负面浪潮吞没的刹那——
斩荒猛地攥紧了掌心那只微凉的手！那真实的触感，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他脑海中疯狂闪烁的、所有关于毁灭和黑暗的画面，最终都定格在了云芷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无论他如何疯魔，都始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和试图靠近的温暖的眼睛。
“闭嘴！” 他在意念中发出狂暴的咆哮，不是对守护者，而是对心底的墨渊和那个诱惑他沉沦的声音，“老子是什么东西，用不着你来提醒！配不配得上，更轮不到你放屁！”
他猛地抬起头，尽管在虚无中看不到任何东西，但他血色的瞳孔却燃烧起一种近乎癫狂的执着和霸道，对着无尽的虚空嘶吼：
“毁灭？老子生来就是毁灭！但老子的毁灭，以后只为她开路！她想守护的，老子就替她守着！她要是没了，这三界存亡跟老子有屁关系！少拿大道理压我！我斩荒（沧溟）此生，纵横天地，只顺从本心！现在，老子的本心就是她！谁想动她，先从我尸骨上踏过去！这就是我的道！”
这番言论，毫无仙神风骨，充满了自私的偏执和暴戾，却无比真实，无比坚定！他将自己的软肋（云芷）变成了最坚硬的铠甲，以一种近乎无赖的疯狂，宣告了他的“存”之道——为一人而存，为一念而战！
几乎在同一时间，云芷也感受到了斩荒手中传来的、那几乎要捏碎她骨头的力量和滚烫的温度。她“看”到了他意识中那片血海滔天的挣扎，也“听”到了他那番惊世骇俗的宣言。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心。
她深吸一口气（意念中的动作），将所有软弱和彷徨压下，眼中焕发出清澈而坚定的神光，对着虚空，也是对着身旁那个与她灵魂相接的疯狂存在，轻声却清晰地回应：
“天道无常，人心有恒。我不知何为绝对的光明与安稳，我只知，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永陷黑暗而无动于衷，非我之道。他的毁灭，若无人引导，终成浩劫；若有生机相伴，或可化为守护之力。您说平衡，真正的平衡，难道不是接纳光暗，疏导善恶，而非简单割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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